第四百七十六章 新校
九月的第一周，望舒上小学了。学校在城南，离家不远，走路大约十几分钟。开学那天早晨方悦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把新校服放在望舒床头。校服是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布料有点硬，洗过一遍后稍微软了一些。望舒起床后自己穿上校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方悦在门口等着她，没有催。
两个人出门时小周念已经去武装部了，林清雪坐在沙发上朝望舒摆了摆手，望舒回头喊了一声“奶奶再见”，跟着方悦走进巷子。早晨的空气比夏天凉了一些，路边的行道树开始落下第一批黄叶。望舒走在方悦右侧，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一个路口时她停下来等红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妈妈，小学里有树吗？”方悦说：“有。昨天报名时我看见操场边上种了几棵。”望舒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学校门口时已经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往里走。方悦蹲下来帮望舒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又把她衬衫领口那道刚才没系好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望舒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方悦。“进去吧。”方悦说。望舒松开她的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根旧布条——是她在家里拿的，那种每年系在阳台晾衣杆上的旧布条——递到方悦手里，“妈妈帮我拿着。放学还我。”方悦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点了点头。望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方悦还站在校门口。她转回去跟着老师走进了楼里。
方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根旧布条，然后转身往回走。路上她经过一排行道树，其中有一棵是枇杷树，种在路边花坛的角落里，树干细瘦，叶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绿。她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树干，然后继续往回走。
那天下午方悦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门开了之后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望舒走在队伍中间，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上，她没有去扶。她看见方悦时没有跑过来，等队伍走到门口解散后才慢慢走过来。方悦把口袋里的旧布条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重新放进书包侧袋里。“今天怎么样？”方悦问。望舒说：“还行。教室里也有花盆。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方悦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路上望舒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操场边上那几棵树里有一棵是枇杷树。叶子跟阳台上那几盆一样。”方悦说：“嗯。我早上也看见了。”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望舒每天放学后除了浇花和看鸡笼里的鸡之外，多了一件事——她把学校操场上那棵枇杷树的样子画了下来。第一张画的是整棵树，树干画得偏细，树冠画得偏小。第二张画的是叶片，比第一张仔细了一些，边缘的锯齿和叶脉的走向描得比之前更准了。第三张画的是树根，画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她在努力把学校那棵树和阳台上那几棵联系在一起。方悦把她的画一张一张夹在客厅墙上的挂绳上，跟念恩之前的画并排。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院子里的七棵枇杷树在入秋后生长速度慢了下来，最早移过来的两棵已经开始落叶，枝条末端的芽点比夏天时更饱满。赵素萍站在墙根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旧扫帚，正在扫落叶。望舒跑过去蹲在最近的一棵枇杷树下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问赵素萍：“赵奶奶，冬天要给它们搭棚子吗？”赵素萍说：“今年不搭了。树大了，扛得住。”望舒点了点头，跑向另外几棵树各看了一遍。方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七棵树的分布——最早的两棵最高，中间几棵各有各的高度，最新移过来的那棵最矮，但也在稳步生长。赵素萍在旁边说：“这七棵以后够你摘的。明年应该都能挂果。”方悦说：“嗯。到时候带望舒来。”
那天晚上回家后，方悦在阳台上给那几盆苗浇水时发现酸奶盒里那棵最小的苗在入秋后展开了一片新叶，颜色比老叶浅一些，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旁边四只花盆里的苗也在放缓生长速度，叶片颜色正在从夏天的深绿转向秋天的偏褐色。她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看新发的课本，林清雪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学校操场边上那棵枇杷树也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细瘦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