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走路
正月末的一天早晨，林清雪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这是她这个冬天第一次自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没有拄拐杖。方悦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节奏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脚。她没有出来看，继续切菜。林清雪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那四只花盆和酸奶盒，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沙发上坐下。拐杖搁在扶手旁边，她没有去碰。
那天晚饭时方悦把这事在桌上提了一句。小周念听完后说了一句：“慢慢来。不急。”林清雪没有接话，继续喝碗里的粥。望舒坐在旁边扒饭，忽然插了一句：“奶奶今天走到阳台了。”林清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雪每天早晨都会从沙发走到阳台门口，有时候站一会儿就回来，有时候会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一眼那只旧铁盒里攒的核。她蹲下去时扶着阳台门框，站起来时也一样，动作很慢但稳。方悦有时候从厨房窗口看见她在阳台上蹲着，没有出去扶她。
二月第二周的一个下午，方悦下班回来时看见林清雪正坐在沙发上，拐杖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旧布在擦。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拐杖——擦得很仔细，金属部分锃亮，底部的防滑垫也擦干净了。林清雪擦完后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说了一句：“用不着了。”方悦说：“放着。万一哪天想用再用。”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有把拐杖收起来，也没有再拿起来用。它就那么靠在沙发扶手旁边，像个被搁置的旧工具。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的七棵枇杷树在早春的升温中开始有了动静，枝条末端的芽点比上个月更饱满，有几处已经松开了鳞片，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叶。赵素萍站在墙根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松土。望舒跑过去蹲在最近的一棵枇杷树下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挨个把七棵树都看了一遍，跑回方悦身边说：“它们都要发芽了。”赵素萍在旁边说：“今年暖得早，树也醒得早。过半个月就能看到新叶子了。”望舒点了点头，又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在每棵树下面各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方悦身边。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时发现旧瓦盆里那棵苗的顶端也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芽。芽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浅绿，贴着枝条末端。旁边小塑料盆里的苗和酸奶盒里那棵最小的苗也都有了动静，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棵都在入春后迈出了第一步。她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方悦在她旁边坐下来，“阳台上的苗也发芽了。”望舒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今年比去年早。”方悦说：“嗯。今年春天来得早。”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向阳台蹲了一会儿，跑回客厅继续看书。
二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旧铁盒里攒的枇杷核。盒子里的核比去年多了一些，挨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在黑暗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远处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芽点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绿意。公园里的五棵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旁边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稳步生长。学校操场边上那棵从花坛移走的枇杷树在公园里扎下了根，树干上的旧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墓园山坡上的那张老照片被石头压着，在夜风里卷着边角。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今天晚上没有用拐杖走到阳台上去，但明天早晨她还会试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