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树谱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望舒放学回来时书包都没放，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好的通知单递给方悦。通知单是学校发的，上面写着元旦前要办一次班级展览，主题是“我的家”。每个孩子可以用任何方式介绍自己的家庭，可以是照片、图画、文字或者实物。班主任在通知单末尾手写了一行字——“建议家长协助孩子完成，重在参与。”
方悦把通知单读完放在茶几上。望舒站在旁边等着她说话，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你想做什么？”方悦问。望舒想了一会儿，“我想画一棵树。我们家的树。”方悦说：“什么样的树？”望舒说：“就是那棵老枇杷树。它生了小树，小树又生了小树。现在有好多棵。我想把它们都画在一起。”方悦点了点头，“那得去几个地方看看。有的树在公园，有的在赵阿姨家，有的在老院子。”望舒说：“我知道。我都去过。”方悦说：“好。那我们这个周末去转一圈，你把它们都画下来。”
那个周末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方悦带着望舒先去了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的七棵枇杷树在入冬后落了大部分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望舒在每棵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图画本和铅笔，给每棵树画了一张小速写。她画得很快，每一棵只用了几分钟，树干和枝条的位置大致准确，叶片只画了几簇。赵素萍从屋里出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画完七棵后望舒把本子合上，跟方悦去了下一个地方。
第二站是公园。移栽区里的五棵树状态各不相同——老枇杷树的树冠最密，杏树最高，枇杷幼苗树形最端正，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那棵最小，还有从学校移过来的那棵中等高度。望舒在围栏外面找了几个不同的角度，给每棵树各画了一张。画到从学校移过来的那棵时她停了一会儿，把那棵树跟旁边几棵对比了一下，在画纸的角落写了一个小小的“学”字。方悦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问她写那个字做什么。
第三站是老巷子。刘大姐开了院门让她们进去。老树墩上的新枝在入冬后落了大半叶子，枝干比上次来时更清晰了。旁边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稳步生长，枝条上的叶片虽然少了，但骨架已经成形了。望舒在墩子旁边蹲下来，给新枝画了一张，又给旁边的苗画了一张。画完之后她在两幅画之间画了一条线，把墩子和苗连在一起。刘大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两棵是一家人。”望舒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跟着方悦走出院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望舒把白天画的十几张速写摊在茶几上。方悦给她找了一张大纸，是她以前画画用剩的整开素描纸，一直卷着搁在柜子顶上。望舒把大纸铺在客厅地板上，用胶带把四角固定住，然后开始把那些小速写一张一张地贴到大纸上。她先贴了老树墩和旁边那棵苗，贴在纸的左下角。然后在中间偏上的位置贴了公园里那五棵。赵素萍家的七棵贴在右边。学校那棵单独贴在老树墩和公园之间。所有小画都贴好之后，她用铅笔在大纸上画了连线——从老树墩出发，分别连到公园的五棵和赵素萍家的七棵，又从学校那棵连到公园里从旧铁盒移出来的那棵旁边。线画得不太直，但脉络很清楚。
方悦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她：“这些线是什么意思？”望舒指着线说：“这个是老树。这些是从老树上分出来的。这棵是从公园那棵上分出来的。这些是从阳台上分出来的。”她指着其中一条线，“这棵是学校的。它跟公园里那棵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望舒又在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我们的树。从一棵开始的。”写完之后她把铅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张图。图上的连线虽然简单，但每一棵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从老树墩出发，像一张简单的家族树谱。
第二天望舒把那张大树谱卷起来带去了学校。方悦没有跟去，但下午接她时老师叫住了方悦，说望舒的展览作品在班上很受欢迎，好几个孩子问她那些树在哪里，想去看。望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方悦跟老师道了谢，牵着望舒往回走。路上望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妈，老师说我的树谱可以放在教室后面展览到放假。”方悦说：“好。展览完了拿回来，我们贴在客厅墙上。”望舒点了点头，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冬后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颜色偏黄。旧铁盒倒扣在墙角，木箱搁在旁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客厅墙上那根旧挂绳上夹满了画，从老枇杷树到公园的树、从阳台的花盆到学校的枇杷树、从老树墩到墓园的那块石头，一张一张挨着。望舒那张树谱展览完之后也会夹在上面，跟其他画排在一起。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所有树都在这个冬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