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邻苗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方悦在阳台上给豆苗浇水时听见楼下有人喊。她探出头去看了看，楼下步道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仰着头朝她这个方向张望。方悦认出了她——楼下那户的年轻妈妈，之前为了浇水的事来敲过门。方悦朝楼下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没再喊。
那天傍晚方悦下楼倒垃圾时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年轻妈妈。她正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手里攥着半根磨牙棒。她看见方悦时脚步放慢了一些，犹豫了一拍才开口：“姐，你家阳台上那几盆是不是枇杷树？”方悦说是。年轻妈妈说：“我在楼下看见过叶子，长得跟小区绿化带里的不一样。绿化带里种的是桂花和银杏，你家那个叶子厚一些。”方悦说：“是枇杷。从小苗养起来的。”年轻妈妈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孩子，“我家这个最近老爱揪绿化带里的叶子，揪了就往嘴里塞。我寻思着家里要不也种点啥给他揪，省得老去祸害绿化带。”方悦说：“阳台上有几棵小的，明年春天可以分一盆给你。但现在太小，分出来养不活。”年轻妈妈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明年春天再找你”，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饭桌上提了这件事。望舒听完后问了一句：“她要种枇杷树吗？”方悦说：“想给她家小孩种一棵。小孩老揪绿化带的叶子。”望舒想了一会儿，“那我们阳台上那几盆小的可以分她一棵。”方悦说：“明年春天再说。现在分盆太热了，活不了。”望舒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年轻妈妈又来敲了一次门。这回她端着一只旧花盆，盆里种着一棵小苗，茎秆细长，叶片呈羽毛状排列，顶端还带着几朵没开完的小花。她站在门口说：“这是我在阳台上种的芫荽。开花结籽了，我收了些种子。这棵是插活的，放阳台上晒了几天太阳，长得还行。你们家不是种枇杷吗？这个送你们，放阳台上当个伴。”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芫荽苗长得很精神，叶片深绿，花序上还挂着几粒没成熟的种子。她把花盆端到阳台上，放在那排枇杷苗旁边。望舒放学后看见了这棵新来的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跑进客厅问方悦：“妈妈，这是什么？”方悦说：“芫荽。楼下阿姨送的。做菜用的。”望舒点了点头，又跑回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了一根旧布条系在芫荽花盆的把手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七月的最后一周，方悦把那棵芫荽苗移到了大一点的盆里。根须果然已经把旧盆底填满了，白细的根在土球外围缠了好几圈。她填上新土，浇透水，放在阳台靠墙那一侧。望舒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问方悦：“它以后也会结籽吗？”方悦说：“会。开完花就结籽。籽落了又长新的。”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所有盆浇完水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排容器——四只枇杷苗花盆、一只酸奶盒、一只种了六棵豆苗的旧塑料盆、一只芫荽盆。七只容器从大到小排着，高矮错落。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给林清雪讲学校的事，林清雪靠在沙发另一头听着，拐杖搁在扶手旁边。方悦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楼下年轻妈妈家的阳台上也亮着灯，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是芫荽，跟方悦家阳台上那盆是同一批插活的。远处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植物都在这个夏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