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童講
六月的最後一周，望舒放學回來時書包里多了一張通知單。通知單是學校發的，上面寫著三年級要搞一次社區探訪活動，主題是“街巷里的老故事”，每個班分幾個小組，由老師帶著去附近的老街老巷走訪，問一問住在那里的老人，記一記那些地方以前的樣子。望舒被分在了第三組，探訪地點是城南老巷子一帶。
她把通知單遞給方悅時多說了一句︰“我們組要去老巷子。劉阿姨的院子。”方悅把通知單看了一遍，簽了字，“那你可以帶同學去看樹墩。”望舒點了點頭，跑回屋里準備第二天要帶的東西。
探訪那天是個周五下午。望舒所在的小組一共六個孩子，由班主任帶著，從學校步行到老巷子。方悅沒有跟去，但提前給劉大姐打了電話，說學校有個活動會去她院子里看樹墩。劉大姐說知道了，把院子收拾了一下。
望舒跟著老師和同學走進老巷子時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經過巷口公告欄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上面的通知，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老院門口時劉大姐已經站在門檻外面等著了，穿著一件干淨的外套，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她看見孩子們來了，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院子不大，你們隨便看。”
孩子們涌進院子後在菜畦旁邊站成一排。劉大姐指了指老樹墩，“這就是那棵老枇杷樹的墩子。樹移走了之後，墩子上又發了新枝。”望舒站在隊伍中間，看著劉大姐說話，沒有插嘴。孩子們圍著墩子看了一會兒，有人問︰“樹移走了為什麼墩子還活著？”劉大姐說︰“根還在土里。根活著，墩子就活著。”另一個孩子問︰“那這上面發的新枝以後也會長成大樹嗎？”劉大姐說︰“會。這叢新枝里最粗的那根已經比人高了。再過幾年就長成樹了。”孩子們點了點頭。
望舒在劉大姐說完之後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墩子旁邊，回過頭來看著同組的同學。“這棵墩子上的新枝今年結了幾顆果子。劉阿姨沒摘，留著給鳥吃。”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班主任在旁邊點了點頭。陳宇也在這一組里，他蹲下來指了指墩子側面那叢新枝的基部，“這根最粗的枝條從這里發出來的。”望舒點了點頭。
從老院子出來後老師帶著孩子們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路過幾戶開著門的人家，有老人坐在門口擇菜，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老師讓孩子們分頭跟老人聊幾句，問一問巷子以前的樣子。望舒蹲在巷尾一戶人家的門口，跟一個坐在竹椅上的老太太說了幾句話。老太太說這條巷子以前兩邊都是平房，後來翻修過幾回，有的院子拆了重建，有的還是老樣子。望舒用老師發的記錄紙記了幾行字，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內容大致記下了。
回學校的路上望舒走在小隊最後面，手里攥著那張記錄紙。陳宇走過來跟她並排走了一段，問了一句︰“你家的樹為什麼分了那麼多地方？”望舒想了一會兒，“因為一開始只有一棵。後來移走了，又發新枝，又剪枝插活，又分了核種。就散開了。”陳宇點了點頭，“那你以後還要繼續種嗎？”望舒說︰“種。陽台上還有幾盆。明年春天再分。”陳宇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方悅在飯桌上問起探訪的事，望舒把記錄紙遞給她看。紙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最上面一行是“老巷子以前是什麼樣”，下面寫了幾條——房子是磚砌的，巷子不寬，有一口井後來填了，巷口原來有棵槐樹前年砍了。方悅看完把紙還給她，“記得很細。”望舒把紙折好放進書包側袋里，繼續吃飯。
第二天上午方悅在陽台上給幾盆苗澆水時發現那只種豆苗的舊塑料盆里新發的五棵豆苗已經長得比原來的那棵還高了。豆苗的睫稈攀著盆沿往上走，頂端的葉片在風里輕輕翻著。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把盆轉了一個方向，讓新發的幾棵能曬到更多的光。望舒從客廳跑出來時看見了，蹲在盆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數了數盆里的豆苗——六棵。她跑進客廳拿了圖畫本出來，坐在陽台上畫了一幅豆苗的速寫。畫完之後她把本子遞給方悅看，方悅低頭看了一眼——豆苗畫得很細，睫稈的走向和葉片的分布都照著盆里那幾棵畫的，旁邊寫了“六棵”兩個字。她把本子還給望舒，望舒接過去合上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方悅在陽台上坐了一會兒。四只枇杷苗花盆和酸奶盒，加上那只種了六棵豆苗的舊塑料盆，在陽台上排成一排。豆苗的睫稈在晚風里輕輕晃著，枇杷苗的頂端也冒出了今年的新芽。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客廳。望舒已經睡了，小周念在燈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拐杖擱在扶手旁邊，舒舒在臥室里收拾書包。方悅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幾上那只小鐵盒打開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張照片壓出的淺印還在。她把盒蓋合上，放回茶幾上。窗外的風穿過陽台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遠處公園里的六棵樹在月光下伸展著枝條。趙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樹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靜地立著。老巷子的老樹墩上那叢新枝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所有植物都在這個夏夜里各自站著，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