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空地
正月初十那天，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的七棵枇杷树在入冬后落了大半叶子，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赵素萍站在墙根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旧扫帚，正在扫落叶。望舒跑过去蹲在最近的一棵枇杷树下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跑回方悦身边，问了一句：“赵奶奶，院子里还有空地吗？”
赵素萍把扫帚靠在墙上，领着她们走到院子东边。东墙根下面有一小片地，比西墙根那片窄一些，土质偏黏，表面覆着一层干枯的杂草。赵素萍说：“这块地以前堆过杂物，后来清出来了。土没怎么翻过，得费点功夫。”方悦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质确实偏黏，混着些碎砖渣和干草根。她站起来说：“翻一遍，掺点堆肥，应该能用。”赵素萍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小周念过来帮忙翻地。他用铁锹把表层的干草和碎砖渣清掉，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把土块打碎，又掺了两袋堆肥进去，拌匀之后把地面整平。方悦在旁边用铲子把边角修齐，望舒蹲在旁边捡碎砖渣，捡了小半桶。翻完之后小周念用脚把地面踩实了一遍，又浇了一遍透水。赵素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块地比西边那片小，能种三四棵。”方悦说：“够了。铁盒里的核明年分一批过来。”
正月底的一个周末，方悦把那只旧铁盒里攒的枇杷核取出来挑了一遍。二十多颗核，她挑了十来颗饱满的，泡在温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她把泡好的核捞出来，在翻好的那块地上一颗一颗埋进去，每颗间隔大约一掌宽。望舒蹲在旁边看她埋核，数了一遍——一共十二颗。她站起来问方悦：“这些核都能发吗？”方悦说：“不一定。有些核在盒里放久了，发不出来。能发几颗算几颗。”望舒点了点头，在埋核的地方插了一排小树枝做标记。
二月第二周的一个早晨，方悦去赵素萍家时顺路看了一眼那块地。土面平整，还没有动静。到了二月下旬，第一批芽顶出了土面。望舒放学后跟着方悦去看了一遍，蹲在地上数了一遍——五颗发了芽。她站起来说：“发了五棵。还有七颗没发。”方悦说：“再等几天。有的核发得慢。”
三月第一周，又发了两颗。剩下五颗一直没有动静。赵素萍用铲子把没发芽的核挖出来看了看，核已经变软发黑了，确实是没发出来。她把软核扔进堆肥桶里，把土重新整平。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发了七棵。比预想的多。”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和小周念一起把那七棵苗从地里起出来分装到盆里。苗还小，根系不深，起苗时土球不大。方悦用旧花盆分装，一盆一棵，浇透水放在赵素萍家院子背阴处缓苗。赵素萍站在旁边说：“缓几天再移到地里。现在直接下地怕根还没稳。”方悦说：“嗯。缓一周再移。”望舒蹲在旁边数了一遍——七只花盆排成一排，每盆一棵小苗，叶片嫩绿，茎秆细得像针。她站起来问方悦：“这些以后都种赵奶奶家吗？”方悦说：“嗯。这片地能种三四棵。剩下的问刘阿姨那边还有没有地方。”望舒点了点头。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老巷子。刘大姐院子里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已经长到了院墙的一半高度，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稳步生长。刘大姐说东边墙根下面还有一小块空地，以前种过丝瓜，后来空着了，能种两三棵。方悦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地，土质松软，颜色偏深，确实能种。她站起来跟刘大姐说：“赵姐那边育了七棵苗。缓好了移过来两三棵。”刘大姐说：“行。到时候我来移。”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旧铁盒。盒子里的核比之前少了一些，空出来的位置看得分明。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写作业，方悦在她旁边坐下来，“赵阿姨家那块地发了七棵。老院子还能种两三棵。剩下的问问公园那边还要不要。”望舒停下笔抬起头，“公园移栽区旁边还能种？”方悦说：“问过管理处了，说可以再种两棵。再多就不行了。”望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和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只花盆里的小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刘大姐院子里那块空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公园里的六棵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条。所有植物都在这个春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