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参展
三月的最后一周，念恩从省城回来了。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扁平的纸箱，箱角用胶带缠了好几道，里面装着几幅卷好的画。望舒正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听见门响跑进客厅，看见念恩蹲在地上拆纸箱。念恩抬头看了她一眼，“长高了。”望舒点了点头，蹲在旁边看纸箱里装的什么。
念恩把画一幅一幅抽出来摊在茶几上。一共四幅，都是她最近画的，尺寸不大，但画得很细——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公园移栽区的六棵树、阳台上那排花盆，还有一幅画的是学校花坛边角那几棵豆苗。望舒凑近看了一会儿，指着豆苗那幅问了一句：“你去学校画了？”念恩说：“上个月回来住了两天，去学校门口转了一圈。花坛边角那几棵豆苗长得挺高。”望舒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其他几幅。
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茶几上摊满了画。念恩站起来说：“下个月省城有个小展览，我这几幅要送过去。策展人是我朋友，她说可以带几幅学生的画一起展。我想带望舒的画。”方悦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望舒。望舒站在茶几旁边，手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没说话。
方悦问念恩：“带几幅？”念恩说：“三幅。不要大的，小画就行。树谱那张可以带，再挑两幅速写。”望舒松开沙发垫子，跑进卧室把图画本和笔记本都抱了出来，摊在茶几上。念恩蹲下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树谱那页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张可以。再挑两张速写。”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挑了一张公园六棵树的速写和一张阳台上花盆的速写。方悦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三幅画，没有替望舒做决定，只在最后问了一句：“你愿意拿去展吗？”望舒点头。
接下来几天念恩帮着望舒把那三幅画重新誊了一遍。树谱那张太大，念恩让她画一张缩小版，大小跟其他两幅差不多。望舒用了两个晚上重画了一遍，线条比原来那张更干净，树的排列也更紧凑。念恩在旁边看着她画，偶尔提一句“这根枝条再直一点”或者“叶子不要画太密”，望舒改了，没有不耐烦。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和念恩一起去了省城。展览在一家小画廊里，墙上挂着十来幅画，大小不一。念恩的四幅挂在靠里面的墙上，望舒的三幅挂在旁边的矮墙上，位置比念恩的低一些，但一眼就能看见。画廊不大，来看展的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站在画前看一会儿，有人拍了照片。
望舒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看别人的画。有一幅画的是城市里的老房子，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她看了一会儿，走回方悦身边说了一句：“那个画里的房子比我们老院子还旧。”方悦说：“可能比你爷爷年纪还大。”望舒点了点头，又去看了一圈别的画。
展览快结束时，策展人走过来跟念恩说话，顺便夸了望舒两句，说她画里的树很有特点，不像小孩画的那种树冠圆滚滚的，枝条走向画得挺认真。望舒站在旁边听着，手攥着衣角，没有插话。策展人走了之后，念恩蹲下来跟她说：“她说你画得好。”望舒点了点头，松开衣角。
回去的火车上望舒靠着车窗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方悦：“妈妈，我的画挂在省城的墙上，跟公园里的树一样吗？”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不太一样。公园里的树长在土里，你的画挂在墙上。”望舒说：“那画上的树也是活的吗？”方悦想了一会儿，“画上的树是活的。但它不长大。它就在那里，一直是你画它的样子。”望舒点了点头，靠回车窗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旧铁盒里攒的枇杷核。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客厅墙上的挂绳上夹着望舒画的那张树谱的原稿，旁边是舒舒的获奖画和念恩早年的速写。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省城那家小画廊里望舒的三幅画在墙上安静地挂着。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只花盆里的小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树都在这个春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