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采访
九月第三周，望舒从学校带回来一张作业纸，上面印着“社区历史采访”几个字。作业要求是采访一位社区里的长辈，记录他们记忆中的老地方、老事情，整理成一篇短文。班主任在纸上用红笔画了一颗星，旁边写了“下周交”。
望舒把作业纸递给方悦时问了一句：“妈妈，我能采访奶奶吗？”方悦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翻相册的林清雪，“你问问她。”望舒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在林清雪旁边，把作业纸摊在她膝盖上。林清雪戴上老花镜读了一遍，把纸放下，“采访我什么？”望舒说：“以前的事。老院子、老树、爷爷。”林清雪没有立刻答应，翻了一页相册，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行。你问吧。”
望舒跑回屋里拿了图画本和铅笔，又搬了一只矮凳坐在沙发旁边。她翻开本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第一个问题，“奶奶，老院子是什么时候建的？”林清雪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很久了。比我还早。是你爷爷的爸爸那一辈盖的砖房。我嫁过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有那棵枇杷树。”望舒一边记一边问：“那棵枇杷树是谁种的？”林清雪说：“你爷爷种的。他从部队回来那年，从别的地方带了一棵苗，种在院子东墙根下面。那时候苗只有手指粗，种下去的时候他蹲在坑边上培土，培了快一个小时。”望舒把“手指粗”三个字记在本子上，画了一棵小苗。
“爷爷为什么种枇杷树？”望舒问。林清雪想了一会儿，“他说枇杷树好活。种下去不用太管，自己就长。结了果子还能分给邻居。”望舒记了几笔，又问：“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林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绳上夹着的那些画，目光从老树墩的画移到公园移栽区的速写，最后停在望舒画的那张树谱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你爷爷话不多。脾气硬。决定了的事不回头。”望舒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头小人，没画五官。
“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树的事？”望舒问。林清雪说：“说过。种下去第二年，那棵树开了几朵花。他站在树下面看了很久，回屋跟我说‘明年能挂果了’。”望舒问：“后来挂了吗？”林清雪说：“挂了。第三年结了五颗果子。他摘下来分给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吃了。自己没留。”望舒在本子上写了“五颗”，画了一棵小树下面站着两个小人。
采访快结束时望舒问了一个之前没准备的问题，“奶奶，你想爷爷的时候会做什么？”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相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去公园看树。有时候坐在树下面待一阵。”望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方悦帮望舒把采访记录整理成短文。望舒口述，方悦打字，打完之后打印出来，望舒又照着抄了一遍到作业纸上。短文不长，四百来字，从老院子的砖房写到那棵手指粗的苗，从五颗果子写到公园里那棵老树。结尾写的是“我奶奶说，树比人活得久。人走了树还在。所以看树就是看人。”方悦看到这一句时停顿了一下，没有改，让望舒原样交了上去。
作业交上去后一周，老师在班上念了望舒那篇短文，说写得很实在，没有套话。班上几个孩子下课后跑来问她“你家真的有那么多棵树吗”，望舒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掏出图画本给他们看树谱那一页。陈宇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去看过”，几个孩子围上来让望舒下次也带他们去看。
那天放学后方悦来接她时，望舒把班上的事说了。方悦听完后问了一句：“你打算带他们去看哪几棵？”望舒想了一会儿，“公园里的。近。老院子太远了。”方悦说：“那你去跟陈师傅说一声。公园的树不能随便带人进去看。”望舒点了点头，第二天课间跑去跟陈宇商量了一下，两个人约了周末去公园门口碰头。
周末那天方悦带着望舒到了公园门口时陈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跟着两个同班的女孩。望舒领着他们走到移栽区外面，指着六棵树挨个说了一遍——哪棵是老树、哪棵是从旧铁盒里分出来的、哪棵是从学校移过来的。两个女孩蹲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问：“那棵最小的叶子怎么颜色不一样？”望舒看了一眼那棵从旧铁盒里分出来的小树，“它去年得过叶斑病。治好了。老叶子上的斑点还在，新叶子没有。”女孩点了点头。陈宇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每周都来看。比公园管理员还熟。”望舒没有反驳，带着他们沿着围栏走了一圈，在每棵树下面各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九月二十八号。带陈宇和两个同学看了公园的树。她们说下次还想来。”她合上本子放在矮凳上，站起来跑进客厅。方悦正在厨房里做晚饭，望舒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妈妈，老师说我的采访作业可以贴在教室后面展览。”方悦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桌上，“贴吧。贴完了拿回来，跟树谱放在一起。”望舒点了点头，跑去摆碗筷。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和压条苗的小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公园里那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移栽区外面的围栏上还贴着那张老兵留下的纸条。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