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叶斑
九月开学后第一个周末，望舒照常去公园看树。那天她走到移栽区围栏外面时脚步慢了下来。她蹲在老枇杷树下面看了一会儿叶子，站起来又走到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小树前蹲下，盯着叶片看了好一阵。方悦站在旁边等着她，看见她站起来后脸色不太对。
“妈妈，这棵树的叶子上面有黑点。”望舒指了指小树靠近底部的几片叶子。方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叶片表面确实布满了细小的黑褐色斑点，有些斑点的边缘还连成了片，叶片整体颜色比旁边那几棵淡一些，发灰。她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的老树和杏树，老树和杏树的叶片上也有零星的斑点，但没有这棵小树这么密。
方悦让望舒在长椅上等着，自己走到公园管理处办公室找工作人员。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是负责绿化养护的。方悦把情况说了一遍，陈师傅拿了一本记录本跟着她走到移栽区旁边看了看那棵小树。他蹲下来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站起来说：“叶斑病。真菌感染。今年秋天雨水少、温差大，这种病容易发。旁边那几棵也有，但没这棵重。这棵最小，抵抗力差一些。”方悦问：“怎么治？”陈师傅说：“得打药。我这边有杀菌剂，明天上午来喷一遍。喷完了观察一周，看新叶有没有再发斑。要是发了还得再喷。”方悦点了点头。望舒从长椅上跑过来站在方悦旁边，听完了陈师傅的话。
陈师傅看了看望舒，又看了看那棵小树，问了一句：“这棵树是你家的？”望舒说：“是从我爷爷种的那棵老树上分出来的。”陈师傅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来喷药。你不用太担心，叶斑病能治，就是要及时。”望舒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在阳台上蹲了很久。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蹲在那排花盆前面，以为她在浇水，走近了才发现她没有拿喷壶，就那么蹲着看。方悦在她旁边蹲下来，“公园那棵的事？”望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台上的这几盆会不会也得病？”方悦想了想，“有可能。秋天温差大，阳台上的这几棵也可能感染。明天我去买点杀菌剂，给阳台上也喷一遍。”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进客厅拿笔记本出来，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小树，树下面写了“黑斑”两个字。
第二天上午方悦请了半天假，先去农资店买了一小包杀菌剂，然后去了公园。陈师傅已经站在移栽区旁边了，手里提着一只加压喷壶。两个人一起给移栽区里六棵树挨个喷了一遍，从树冠到树干底部的叶片都喷到了。陈师傅说：“喷完了先别浇水，等两天再浇。让药水干在叶面上。”方悦点了点头。望舒放学后跑去看那棵小树时叶面上还挂着白色的药水痕迹，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去找陈师傅问了一句：“几天能好？”陈师傅说：“一周左右。新叶子不发斑就好了。”望舒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也喷了一遍杀菌剂。喷完之后她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棵压条苗的叶片——目前还没有黑斑，但喷了药更稳妥。望舒蹲在旁边看她喷完了全过程，站起来问了一句：“妈妈，阳台上这几盆以后都会得病吗？”方悦说：“不一定。喷了药预防着，但以后还得看。树跟人一样，会生病。病了就治。”望舒点了点头。
一周后的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公园复查。陈师傅也在，三个人站在移栽区外面看那棵小树。新展开的几片叶子上没有黑斑，老叶片上的斑点虽然还在，但边缘没有再扩散，已经干透了。陈师傅说：“控制住了。不用再喷了。”望舒蹲着看了一会儿新叶，站起来跟陈师傅说了一句“谢谢”。陈师傅摆了摆手，提着喷壶走了。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页——一棵小树，叶子上画了几个小黑点，旁边写了几行字——“九月十二号。公园小树得了叶斑病。陈师傅喷了药。九月十九号复查。新叶没有黑点。好了。”她合上本子放在矮凳上，站起来跑进客厅。方悦正在收拾茶几，望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妈妈，树生病了治好了。跟人一样。”方悦嗯了一声，继续收拾茶几。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加上压条苗的小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叶片上还留着前几天喷药时留下的白色痕迹，在夜色中看不太分明。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公园里那棵小树的新叶在夜色中安静地展开着，叶面上没有黑斑。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下地的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