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旧作
十一月第一周，孙老师又联系了一次。这回她没有托传达室转交，而是直接打到了方悦手机上。她说上回找那幅蜡笔画时翻出了不少旧东西，箱子里除了那张画，还有几篇当年学生写的作文，都是关于老巷子那棵枇杷树的。她把作文拍了照，问方悦要不要看。方悦说好，孙老师当天下午就把照片发过来了。
照片一共有三张。每张是一篇作文，写在格子纸上，字迹稚嫩但笔画用力，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方悦把照片转给望舒看。望舒放学后坐在沙发上把三张照片挨个放大了看。第一篇写的是“我家门口有一棵枇杷树，每年夏天都结很多果子。隔壁王奶奶每年都来摘，摘完了做枇杷膏。我妈妈说她小时候就吃这棵树的果子”。第二篇写的是“枇杷树的叶子可以入药。我奶奶咳嗽的时候就用枇杷叶煮水喝。我问老师枇杷叶为什么能治病，老师说是叶子里的成分有镇咳作用”。第三篇最短，只有几行字——“枇杷树的树皮裂开了。我问我爸它是不是快死了。我爸说树皮裂开是正常的，树在长粗。我量了一下，去年树围是七十五厘米，今年是八十二厘米。它没死，它长大了。”
望舒看完第三篇后把手机递给方悦，“这个写树皮裂开的。跟老院子那个墩子上的裂口一样。”方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篇作文的落款，日期是十几年前的，作者名字已经模糊了。她把手机还给望舒，“孙老师教的学生，跟你在同一个学校。隔了十几年。”望舒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上蹲了一会儿。
那天晚饭时望舒忽然问了一句：“孙老师能不能来我们家看看阳台上的树？”方悦说：“你想请她来？”望舒说：“她拍了很多老巷子的树。可能也想看看新的。”方悦想了一下，“那我问问她。”
第二天方悦给孙老师打了电话。孙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啊。我腿脚还走得动。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方悦约了周末下午。挂电话前孙老师又问了一句，“你婆婆在家吗？我记得她以前在县医院上班。我有个老同事也在县医院，说不定认识。”方悦说林清雪在家。孙老师说那正好，可以聊聊。
周末下午孙老师准时到了。她拄着手杖上楼，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时先看见了墙上那根挂绳。她站在挂绳前面看了好一阵——绳上从老树墩的画到公园移栽区的速写，从望舒的树谱到那幅蜡笔画，一张挨着一张。她看完了才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清雪坐在另一头，两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孙老师先开口，“林医生吧？我以前在县一小教书。我有个同事姓周，以前也在县医院，妇产科的。你认识吗？”林清雪想了想，“周玉兰？妇产科的老护士长？”孙老师点头，“对。我们以前住一个家属院。”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旧事，方悦在厨房泡了茶端出来。
望舒从阳台上搬了一盆长得最稳的枇杷苗进来放在茶几上给孙老师看。孙老师凑近看了看叶片，“这就是老树上分出来的？”望舒点头，“这棵是阳台上的。编号十七号。从压条分出来的。”孙老师伸手碰了碰叶片的边缘，“老树我见过。十几年前带学生去老巷子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树还在院子里种着，没移走。树干比这个粗多了。叶子也大一圈。”望舒说：“现在老树移走了。墩子上又发了新枝。公园里也有六棵。”孙老师点了点头，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茶几上，“这个给你。我翻箱子的时候找出来的。当年那个班的学生，有人画了画，有人写了作文。我把能找到的都收在一起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望舒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之前那三篇作文的复印件，还多了一张画——画的是老巷子那棵枇杷树，树下站着一排小人，头都是圆的。画得比之前那张蜡笔画更细致一些，树干的裂口画得清清楚楚。望舒看完后把画递给方悦，方悦看了一眼落款日期，跟那三篇作文是同一天。孙老师说：“那天我带学生去做调查，让他们想画就画，想写就写。有人画树，有人写作文。后来收上来一堆东西，我留了一些存在箱子里。”林清雪在旁边说了一句：“存了十几年。”孙老师点了点头，“十几年。”
孙老师走的时候望舒把那幅画收进了抽屉里，跟之前那张蜡笔画放在一起。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页——“十一月六号。孙老师来了。带了一幅画和三篇作文。都是十几年前的学生写的。有一篇写树皮裂开。跟老院子墩子上的裂口一样。”记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站起来跑进客厅。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和压条苗的小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上搁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抽屉里那幅蜡笔画和那张新找到的铅笔画卷在一起，外面系着那根旧布条。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生长着。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