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来处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望舒又翻出了那本百科全书。她翻到讲植物繁殖那几页，看了一会儿压条和扦插的插图，站起来跑到客厅问方悦：“妈妈，老树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方悦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爷爷种的那棵老树？”望舒点头。方悦想了想，“问你爸。他可能知道。”
小周念那天正好在家。望舒跑进卧室把他拉出来，按在沙发上坐着，“爸爸，爷爷种的那棵老树是从哪里来的？”小周念靠在沙发背上想了一会儿，“我听你奶奶说过。你爷爷从部队转业回来那年，从南边带了一棵苗。坐火车带回来的，根上裹着湿布，装在帆布袋里。种在老院子东墙根下面，培土培了快一个小时。”望舒问：“南边是哪里？”小周念说：“西南。他当兵的地方。具体哪儿你奶奶可能记得更清楚。”
望舒又跑去找林清雪。林清雪坐在沙发上翻相册，听完后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西南边境。那时候他刚转业，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不多，衣服被褥都处理了，就留了那棵苗。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家的时候苗的叶子蔫了一半，根上裹的湿布都干了。他赶紧找了个坑种下去，浇了三桶水。第二天叶子就挺起来了。”望舒蹲在沙发旁边听，手里攥着铅笔在本子上记，“那棵苗是从哪里挖的？”林清雪说：“他说是从驻地附近一个村子边上挖的。那村子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他就说路边长了一片，他看着好，跟老乡说了一声，挖了一棵小的。”
望舒把“西南边境”和“路边挖的”几个字圈了起来，合上本子跑回阳台蹲了一会儿。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蹲在那排花盆前面发呆，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望舒偏过头问：“妈妈，西南边境在哪里？”方悦说：“在很远的地方。跟你爷爷当年当兵的地方挨着。”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进客厅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幅简单的路线图——一个圈标着“西南边境”，一条线连到另一个圈标着“老院子”，旁边写了“火车两天两夜”。
那天晚上方悦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这件事。林清雪听完后说：“你爷爷那棵苗带回来的时候没有名字。他就管它叫‘南边那棵’。后来长成树了，结了果子，才有人问起来是什么树。他说是枇杷。其实他也不太确定。看着叶子像，结了果子才确定的。”望舒问：“那它结的果子跟别人家的枇杷一样吗？”林清雪说：“比一般枇杷小一些。但甜。”望舒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第二天上学时望舒把那张路线图带去了学校，课间拿给陈宇看。陈宇看了一会儿问：“你爷爷当兵的地方远吗？”望舒说：“火车两天两夜。现在坐高铁可能快一些。但那时候只有绿皮火车。”陈宇点了点头，“那你家那棵树等于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不是本地的。”望舒说：“嗯。从南边搬来的。搬了一棵，现在有十八棵了。”陈宇说：“那它适应得挺好。”望舒点了点头。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望舒把那张路线图和之前画的树谱一起贴在了展示板上。这回她没有交去学校，而是把展示板靠在了阳台墙根下面，跟那排花盆并排放着。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蹲在展示板前面调整位置，没有走过去。望舒调整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跑进客厅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展示板前面看了一会儿。板子上贴着树谱、照片、路线图，最底下还贴了一张念恩画的那棵老树的速写。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纸面在晚风里轻轻翻动了一角。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生长着。所有树都在这个冬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