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下地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陈建国和他妈妈又来了。这回陈建国怀里没抱盆，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进门后把纸摊在茶几上——是一张手画的草图，画着他们家楼下一片空地，旁边标注了方向和尺寸，空地上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这里种”。
方悦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爸同意了？”陈建国点头，“我爸说楼下那块地以前是绿化带，物业不管了，荒了好几年。他说可以种树，但得跟物业说一声。”方悦说：“那你去说了吗？”陈建国说：“我妈去说了。物业说不管，别挡着路就行。”
方悦看了看那张草图，空地不大，但种一棵树绰绰有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压条苗的小盆端进来放在茶几上，“这棵是从我们家老树上压条分出来的。种了快一年了，根已经长稳了。你要是想种，这棵给你。”陈建国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棵苗，站起来问：“那我自己那棵呢？”方悦说：“你那棵先留盆里养着。等这棵下地活稳了，你再种你那棵。两棵种一起，互相有个伴。”陈建国想了想，点头。
那个周末方悦和小周念带着陈建国去了他家楼下。小周念用铁锹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坑挖得比盆深了将近一倍，底上铺了一层堆肥。方悦把苗连根带土从盆里取出来，根须已经把盆底填满了，白细的根缠在土球外围。她用手拨松根须，把土球放进坑里。陈建国在旁边扶着苗，小周念填土，方悦压实浇透水。种完之后方悦在苗旁边插了一根旧竹竿做支撑，跟陈建国说：“头一个月隔天浇一次水。浇透。别浇半截水。”陈建国点头，蹲在苗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旧布条系在竹竿上。方悦看了一眼那根布条，没有问，陈建国也没有解释。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方悦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压条苗移走之后，那只小盆空了出来。她把盆里的旧土倒出来拌了拌，重新装回去放在阳台角落。望舒放学后跑进阳台看了一眼，发现那棵压条苗不见了，问方悦：“妈妈，那棵压条苗呢？”方悦说：“种到陈建国家楼下了。”望舒点了点头，蹲在空盆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客厅。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陈建国家楼下看那棵苗。陈建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旁边站着他爸爸。陈建国爸爸瘦高个，戴着一副旧眼镜，看见方悦来了点了点头，“这棵树多亏你们帮忙。我爸要是还在，看到这棵树种回地里了，肯定高兴。”方悦说：“树本来就该种地里。盆里养着是暂时的。”陈建国爸爸说：“我爸以前老说，种树别种盆里，盆里长不出大材料。”方悦点了点头。
那棵苗下地之后长得比在盆里快，枝头已经冒出了两片新叶，颜色深绿。陈建国蹲在树旁边跟他爸爸说：“爸，这根枝条上是不是要发侧枝了？”他爸爸凑近看了看，“像是。你天天看，比我看得准。”陈建国没有得意，站起来跟望舒说：“你过来看，这根枝条上冒了个小芽。”望舒跑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是新侧枝。会长成新的枝条。”陈建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望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七月二十四号。陈建国家的树冒侧枝了。种地里之后长得快。”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站起来跑进客厅。方悦正在厨房里做晚饭，望舒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妈妈，陈建国说他以后要天天去看那棵树。我说我每周去看一次。”方悦说：“那正好。他看他的，你看你的。树有两个管家了。”望舒点了点头，跑去摆碗筷。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压条苗移走之后，阳台上空出了一小片位置，旧铁盒搁在那片空位上，盒盖搭着，里面几颗没种完的核安稳地躺在盒底。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刚下地的苗在路灯的余光里立着，竹竿上的旧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所有树都在这个夏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