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七章 独行
八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望舒在早饭时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我想自己去公园看树。不用你陪。”方悦正在给她倒牛奶，手停了一下，“自己走？”望舒点头，“就公园。走路十分钟。我看完就回来。”方悦把牛奶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来，“那得定规矩。到了公园在门口给我发个消息。看完树发第二个。回来的路上不许绕路。”望舒点头，“行。”
方悦犹豫了一会儿。望舒马上要上三年级了，平时上下学都是大人接送，自己单独出门的次数不多。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今天先试一次。我等你消息。”望舒把牛奶喝完，站起来跑进卧室换鞋。方悦把她的电话手表检查了一遍，确认能打电话能发消息，又往她口袋里塞了几块零钱。“万一有事就找公园管理处的人。陈师傅在办公室。”望舒点头，背着小布包出了门。
方悦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出了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公园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跑，走到路口时停下来等红灯，左右看了看才过去。方悦在阳台上站到她的身影拐进公园那条路才转身回屋。
望舒走到公园门口时在门柱旁边停下来，掏出电话手表按了几下。方悦的手机震了一下——“到公园了。”方悦回了一个“好”。望舒把手机收回口袋，沿着步道往移栽区走。早晨的公园里人不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保洁在扫落叶。她走到移栽区外面时在围栏前面站了一会儿，挨个看了看那六棵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深绿的光，老枇杷树的枝条上挂着几颗青果，比夏天时大了一圈。她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围栏外面画了一页速写。画完之后站起来，把本子收好，又在围栏外面走了一圈。走到围栏北侧时看见陈师傅正在旁边的草坪上修灌木，她走过去喊了一声“陈爷爷好”。陈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哟，自己来的？你妈呢？”望舒说：“我妈在家。我自己来的。”陈师傅点了点头，“行。别进围栏就行。”望舒说好，转身沿着步道往回走。
回到家时方悦正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望舒推开门喊了一声“回来了”，方悦从阳台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一路顺利？”望舒点头，把布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翻开给方悦看——上面画了那六棵树，旁边写了“八月十五号。自己去公园看的。叶子没变化。老树上还有几颗青果。”方悦看了一眼，把本子还给她，“行。以后每周可以自己去一次。但不能走远。”望舒点头，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
接下来两周，望舒每周自己去一次公园。有时候画速写，有时候只在本子上记几行字。有一回她在移栽区外面碰见了陈建国，两个人蹲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树，陈建国指着自己那棵苗原来在盆里时叶子朝南长偏了，现在种到地里之后新叶子朝四面八方长的。望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望舒跟方悦说想自己去赵素萍家。方悦说赵素萍家远一些，得坐两站公交。望舒说她知道路，上回跟妈妈走过好几趟。方悦想了想，给她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标了公交站的位置和下车后的拐弯处。“到了赵阿姨家借她的电话给我打一个。看完树再打一个。”望舒把路线图折好放进布包侧袋里，出了门。
方悦在家等消息。第一个电话在二十分钟后打来，赵素萍接的电话，说望舒到了，正在院子里看树。方悦道了谢，挂了电话。第二个电话在半个多小时后打来，望舒自己打的，说看完树了，赵阿姨送她到公交站。方悦说好，在阳台上等着。又过了十几分钟，望舒从公交站走回来，进了小区大门。方悦在阳台上看见她走进单元门才转身回屋。
望舒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点笑。她把布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给方悦看——上面画了赵素萍家院子里那七棵树，旁边写了几行字——“九月七号。自己去赵奶奶家看的。七棵树都活着。第九号最高。第十五号最矮但叶子最多。赵奶奶说今年果子结得比去年多。”方悦看完把本子还给她，望舒接过去合上放回布包。
那天晚饭时方悦在桌上提了一句望舒自己出门的事。小周念听完后看了望舒一眼，“她自己坐公交去的？”方悦说：“两站路。到站走几步就到了。”小周念想了想，“行。但别去更远的地方。老巷子那条路车多，以后去老巷子还是大人带着。”望舒点头，“知道。老巷子路口有个菜市场，车多。我不自己去。”小周念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七棵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陈建国家楼下那棵苗也在夜色中安静地长着。所有树都在这个秋夜里各自站着，根在土里，枝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