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春芽
三月初，公园里那排枇杷树开始冒芽了。陈师傅给方悦打了电话，说移栽区那几棵和北边绿地那棵都发了新芽，今年芽点比往年多，让她们有空来看。方悦挂了电话后跟望舒说了，望舒把周末的作业赶在周五晚上写完，周六一早就催着出了门。
到了公园，望舒先跑到移栽区外面看那六棵。老枇杷树的芽点最饱满，枝条末梢一簇一簇的，有几处已经松开了鳞片，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叶。旁边几棵也各有各的进度，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那棵最小，芽点刚冒头，颜色偏深，贴着枝条表面。北边绿地那棵吴家移过来的树也发了芽，枝干比移栽时更硬实了，芽点分布在几根主枝的末梢，数量不比移栽区那几棵少。望舒在每棵树下面各站了一会儿，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往公园门口走的时候，陈师傅从管理处办公室出来叫住了她们。他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说有个老头前两天来公园转悠，在牌子前面站了半天，走之前留了这个信封，说交给写牌子的那家人。方悦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和一张照片。纸条上写的是——“我姓刘，以前在县水利局上班。你们那块牌子上写的西南边防带回来的枇杷树，我看了。我家以前也有一棵，是我爹种的。我爹以前也在西南边防待过。不过我家那棵树前些年死了。老死的。树死了之后我留了一截干枝在家里。看了你们的牌子才知道这些树的事。照片是我爹当年在树下面拍的。送你们。”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枇杷树下面，树有碗口粗，枝繁叶茂。男人穿着旧式中山装，脚边放着一只竹篮。方悦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褪得发灰，但还能认出来——“1965年夏。西南带回的苗，种下去第五年。”
方悦把照片和纸条收好，带着望舒按纸条上留的电话打了过去。刘老头接起来，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嗓门不小。他说他爹叫刘德贵，转业回来之后在水利局上班，从南边带了一棵枇杷苗种在院子里。那棵树陪了他爹一辈子，后来他爹走了，树还在。前几年树老死了，他舍不得扔，锯了一截干枝收在家里。他看了公园的牌子，才知道原来县里不止他家那一棵，还有好几棵是同一批的。方悦问他那截干枝还在不在，刘老头说在，搁在阳台上。方悦说能不能来看看，刘老头说行。
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刘老头家。刘老头住在城西老居民区一栋旧楼里，一楼带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和一截干透的树桩。树桩比胳膊粗一些，锯口平整，树皮上还留着几道旧裂口。刘老头说：“我爹走之前说这棵树别砍。树太大了没人管，自己老死了。我留了一截干枝，算是个念想。”望舒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干枝的表面，树皮粗糙，裂口边缘的纹理跟老院子墩子上那道裂口很像。她站起来问刘老头：“刘爷爷，您家这棵树的苗跟公园那几棵是同一批的？”刘老头说：“我爹说是一批的。当时从南边带回来好几棵，分给不同的人种。我家这棵种在水利局老院子里。后来那片拆了，树没法搬，就留下来了。老死的。”方悦说：“那您这截干枝也是一份。”刘老头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把这事记在了本子上，又跟方悦商量着怎么加进展示板里。方悦说：“加一行字就行。刘家那棵已经不在了。但干枝留着。”望舒说：“那算第六家。”方悦说：“算。虽然树不在了，但来处是一样的。”望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画了第六个圈，旁边写了“刘家。树老死了。干枝留着。”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纸面在风里轻轻翻动了一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长着。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在夜色中静悄悄地搁着，树皮上的旧裂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六家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有的还在长，有的已经歇了，根都在这片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