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五章 一块牌子
十二月第二周，文化站的人给方悦回了话。上回她们送去的五家树材料，站里整理之后觉得可以做成一块小牌子，立在公园移栽区旁边，把五家树的事写上去。牌子不用大，A3纸大小，亚克力板印字，钉在木桩上。文化站出材料费，内容让方悦她们自己定。
方悦把这事在饭桌上说了。望舒放下筷子，“牌子写什么？”方悦说：“写五家树从哪来的、现在在哪儿、谁在管。简单写。”望舒想了想，“我能写吗？”方悦说：“你写个初稿，我帮你改改。”望舒点头，吃完饭就跑进屋里拿了纸笔趴在茶几上写。
她写了半页纸，涂涂改改，最后定了一版——“这几棵枇杷树，最早是从西南边防一个村子边上挖的苗。当年有五个人从部队转业回来，一人带了一棵，种在自家院子里。后来县城改造，有的树移了地方，有的树发了新枝。现在县城里能找到的有：公园移栽区六棵、公园北边绿地一棵、城东文化馆院子里一棵、城西安置小区一棵、陈建国家楼下小苗一棵、孙家院子里一棵。还有老巷子老院子墩子上发的新枝。这些树都是同一批苗的后代。种树的人有的还在，有的走了。树还在长。”
方悦看完后改了两处，把“五个人”改成了“几位老兵”，把“走了”改成了“不在了”。望舒照着改了，誊到一张干净的纸上。方悦把稿子拍了照发给文化站的人看了，对方说可以，就按这个印。
牌子做好送过来那天，望舒跟着方悦去了公园。文化站的人在移栽区外面找了一根旧木桩，把牌子钉在木桩上，木桩插在围栏旁边，牌面朝着步道，路过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望舒站在牌子前面读了一遍自己的稿子，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牌子的位置。陈师傅在旁边说：“这牌子立在这儿，以后来公园的人都能看见。知道这些树是怎么来的。”望舒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望舒在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去找陈师傅，“陈爷爷，吴家那棵树在北边绿地里，牌子立在这儿，人家看了牌子去找那棵树找不到。”陈师傅想了想，“那在牌子底下加一行小字，写‘北边绿地还有一棵’。”望舒说好，跑回去跟方悦说了。方悦给文化站的人打了电话，对方说加一行字可以，重新印一块。
第二块牌子送过来时上面多了一行小字——“北边绿地还有一棵，沿步道往北走约五十米。”望舒跟着方悦把旧牌子换下来，新牌子钉上去。换完之后她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跑向北边绿地去找吴家那棵树。吴老太太那天正好也在，正站在树下面看支撑架。望舒跑过去说：“吴奶奶，牌子上写了您家那棵树在北边绿地。以后有人看了牌子就能找过来。”吴老太太点了点头，“行。有人来看就好。”
那天傍晚回到家后望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页——公园移栽区外面立着一块牌子，旁边画了六棵树。她在牌子旁边写了一行字——“十二月十四号。公园立了一块牌子。写了五家树的事。北边绿地那棵也标上了。”画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找方悦，“妈妈，牌子立好了。以后有人看牌子就能知道这些树是从哪来的了。”方悦正在叠衣服，听她说完后点了点头，“你写的稿子。你立的牌子。”望舒说：“陈师傅帮我钉的。”方悦说：“稿子是你写的。主意是你出的。”望舒想了想，没有反驳，跑去阳台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苗。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长着。五家的树，从同一个南边村子来，种在县城各处，根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