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小树管
四月中旬的一个课间，班主任把望舒叫到办公室，说校长在周会上提了她那五家树的展示板，觉得可以把这件事做成一个持续性的班级活动——让想参加的孩子认领一棵树，定期去看、去记录，学期末汇总一次。班主任问望舒愿不愿意牵头。望舒站在办公室门口想了一会儿，“我能找几个人一起吗？”班主任说行。
望舒当天中午就找了陈宇，又找了班上另外两个平时对植物有兴趣的孩子——一个叫李思远，他家里阳台种了一排多肉；一个叫王雨桐，她奶奶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四个人在教室后面围了一圈商量了一会儿，定了第一批认领的树——陈宇认陈建国家楼下那棵，王雨桐认公园移栽区的老枇杷树，李思远认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望舒认公园北边绿地吴家移过来的那棵。剩下的几棵先不安排，等下学期有更多人想参加再说。
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公园北边绿地看吴家那棵树。吴老太太也在，正蹲在树下面看支撑架上的布条。望舒跟吴老太太说了认领的事，吴老太太听完后点了点头，“行。有人定期来看就好。我腿脚不行了，一个月来不了两回。你们帮着看，我放心。”望舒在树下面蹲了一会儿，掏出本子开始记——“四月二十号。吴家树。芽点比上次来时更大了。树干上的旧裂口边缘长了一圈新树皮。支撑架上的布条还在。”记完之后她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在另一面发现树干基部冒了一小根新枝，只有手指长，贴着土面往上翘。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方悦说：“妈妈，这根新枝比冬天那根长了。”方悦凑近看了一眼，“嗯。去年秋天发的，过了一个冬没冻死，开春就长了。”望舒在本子上补了一笔。
陈宇那边周末也去了陈建国家楼下看树。他拍了照片发到四个人的小群里——树苗比春天时高了一截，侧枝也抽出了几根，叶子数量比冬天翻了一倍。陈宇在群里发了一句“浇了水，土干到第二指节了”。望舒回了一句“我这边也浇了”。王雨桐和李思远还没去看，说下周末去。
四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班主任留了二十分钟让四个孩子碰头说一下各自看树的情况。望舒把本子摊开，陈宇拿了手机里的照片，王雨桐和李思远说下周末去看了再汇报。班主任在旁边听完了说：“你们可以把每次看树的情况记在一个本子上，期末交上来。不用太复杂，画个速写、写两行字就行。”四个孩子点头。
五月第一周，望舒把四个人记的内容汇总到一只旧活页夹里。她在活页夹第一页写了一张简单的表格——日期、看树人、树的位置、观察到的情况。后面几页分别贴着每个人的记录和照片。方悦看了之后说：“这个可以放在教室后面。别人想看也看得到。”望舒把活页夹带去了学校，放在教室后面的图书角架子上。课间有几个同学翻了翻，问能不能加入。望舒说可以，下批再分树。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望舒带着陈宇去了一趟公园移栽区看那六棵树。陈宇还没来过公园这边，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问望舒：“这些树都是从那棵老树墩上分出来的？”望舒点头，挨个指了一遍——哪棵是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哪棵是从学校移过来的、哪棵最小。陈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围栏旁边那块牌子，站起来说：“这牌子写得挺清楚。我爷爷那棵原来也在里面。”望舒说：“你爷爷那棵在陈建国家楼下。陈建国认的就是那棵。”陈宇点了点头，“那我算认了两棵。”望舒说：“你认的是陈建国那棵，我认的是吴家这棵。但都从同一个老树墩上来的。”陈宇想了想，“那算亲戚。”望舒点头。
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在活页夹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简单的图——六家树的位置用圆圈标在县城简图上，每个圆圈旁边写了认领人的名字。陈建国家楼下那棵旁边写了“陈宇”，公园北边绿地那棵旁边写了“望舒”，城东文化馆那棵旁边写了“李思远”，公园移栽区老树旁边写了“王雨桐”。剩下的几棵先空着。画完之后她把活页夹合上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找方悦，“妈妈，活页夹里现在有四个人的记录了。还有几棵树没认。下学期再分。”方悦正在叠衣服，“行。不急。树又不会跑。”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活页夹搁在矮凳上，封面被风翻起来又合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待着。六家的树，有人定期去看了，有人记了，有人拍了照。树还是按自己的速度长着，根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