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九章 南边来信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方悦收到了一封从省城转来的信。信封上贴着转寄的邮戳，寄件地址是西南边防某县一个村子，收件人写的是“县公园管理处转枇杷树后人”。方悦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信纸上的字迹偏大，笔画有些歪斜，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内容不长——“我叫杨秀兰，住在西南这边一个村子里。前阵子省城来了个记者，说你们县里有人在找从我们这边带出去的枇杷树。我看了记者拍的照片，那些树跟我家老院子那棵一样。我家那棵是我公公年轻时候种的，说是从村口路边挖的苗。听我公公说，当年有几个当兵的从村里路过，跟他打过招呼，挖了几棵小苗带走了。我公公没当回事，后来也没联系过。看到照片我才知道那些苗都活了，还长了后代。我今年七十八了，走不动远路。让我孙子拍了张照片寄给你们。就是我家那棵老树。也算让它们认个亲。”
照片是彩色的，拍的是一个村子边的老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墙根下面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很粗，比县城里这几棵老树都粗，树冠撑开一大片，枝条上挂着青色的果子。树下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只竹篮。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杨秀兰家老枇杷树。树龄六十多年。”
方悦把信和照片带到公园管理处，给陈师傅看了。陈师傅看完后说：“这棵树比咱们县里那几棵都老。当年那批苗就是从这个村子挖的。这棵可能是母树。”方悦说：“那得把这张照片加进展示里。南边的母树找到了。”陈师傅说：“你联系一下那个记者。问问能不能多拍几张传过来。”方悦说好。
方悦通过信里留的电话联系上了杨秀兰的孙子。对方说记者是省城报社的，来村里采访过一回，拍了照片也拍了视频。他把记者的联系方式给了方悦。方悦又联系了记者，记者说素材还在，可以传一份过来。过了两天方悦收到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有十几张照片和两段视频——拍的是杨家老院子、那棵老枇杷树的全貌、树干的特写、树下土面的细节。还有一段杨秀兰坐在树下跟记者说话的录像。老太太坐在竹椅上，背后是那棵大树，说了一段话——“这棵树是我公公种的。他说当年有几个当兵的来村里，挖了几棵小苗带走。我公公说那几个人看着老实，挖苗的时候还帮他家挑了两桶水。后来一直没消息。我公公走之前还念叨过一回，说不知道那些苗活没活。现在知道了，活了，还长了好些棵。我替他高兴。”
望舒放学后看了这段视频。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遍看完了跟方悦说：“杨奶奶家的树比我们家那棵老多了。树干那么粗。”方悦说：“对。那棵是母树。县里这些树都是从它上面分下来的。”望舒点了点头，跑进屋里拿本子出来画了一页——画了一个土坯院子，院子边上画了一棵大树，树下面坐了一个小人。她在旁边写了几行字——“五月十八号。南边来的信和照片。杨秀兰奶奶家的树。六十多年了。比我们家的都老。是母树。”
那个周末望舒把杨家老树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展示板上，加在“周家”前面，标了“母树”两个字。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段说明——“西南边防杨秀兰家老枇杷树。树龄六十多年。当年周、陈、吴、赵、孙、刘六家从部队带回来的苗，都是从这棵树上挖的。”贴完之后她把展示板靠在阳台墙根下面，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整体效果——从母树开始，到周家老墩子，到公园移栽区六棵，到城东文化馆、城西赵家、城北吴家、陈家、孙家、刘家干枝，整条线现在完整了。她站起来跑进客厅找方悦，“妈妈，母树找到了。从南边那个村子开始的。六家的苗都是从它上面挖的。”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跟她一起看了一会儿展示板，“嗯。现在从头到尾都清楚了。”望舒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上面多了一张母树的照片。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待着。而西南边防那个村子里，杨秀兰家院子里那棵六十多年的老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树根扎在两千里外的土里，枝条伸展在两千里外的空中。六家的苗都是从它上面分出来的。现在它们都知道了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