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传讲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班主任跟望舒说了一件事——学校要搞一次“大带小”活动，让高年级学生去给低年级小朋友讲一个自己做过的小课题。班主任问望舒愿不愿意去一年级讲她的树谱。望舒站在办公室门口想了一会儿，“讲什么？”班主任说：“就讲你怎么认树的、怎么记的。讲简单点，小朋友听得懂就行。”望舒点了点头。
回家后方悦听说她要去一年级讲课，问她准备讲什么。望舒坐在茶几旁边翻了一会儿笔记本，挑了几页出来——一张公园移栽区六棵树的速写、一张树谱、一张杨秀兰家母树的照片。她把这三样夹在活页夹里，又找了一张白纸画了棵简单的枇杷树当板书用。方悦在旁边看着她准备，没有插手，只在最后问了一句：“你紧张吗？”望舒说：“有一点。那些小朋友比我小两岁。”方悦说：“小两岁更好办。你讲慢一点就行。”
讲课那天下午，班主任领着望舒去了一年级三班。教室里二十来个小豆丁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玩橡皮，有的趴在桌上发呆。望舒站在讲台旁边，把活页夹打开放在讲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班主任在旁边说了一句“大家欢迎周望舒姐姐”，底下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手。
望舒先把那张枇杷树的画贴在黑板上，问了一句：“你们见过枇杷树吗？”底下有几个孩子举手，说见过，说吃过枇杷。望舒点了点头，“我今天讲的是我家枇杷树的事。我们家有一棵老枇杷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翻开活页夹第一页，指着树谱那张图，“这是我家所有枇杷树的地图。你们看，这棵在最老的地方，这棵在公园，这棵在别人家院子里。”底下有个男孩问：“为什么种那么多地方？”望舒说：“因为树会分。一棵老树可以分出好多小树。移一棵出去，剪一根枝条插活，压一根枝条长根，或者用核种。”她翻到下一页，指着六家树的位置图，“这六家原来都在一个部队当兵。他们从南边回来的时候，每人带了一棵苗。种在县城各处。现在都长大了。”
底下有个女孩举手问：“你数过一共有几棵吗？”望舒说：“数过。一共二十多棵。”女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望舒又讲了几分钟，把杨家母树的照片贴在黑板上，“这棵是那些树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还活着。”底下有孩子问：“那你去过那个地方吗？”望舒说：“没有。太远了。但我收到了那棵树上的核。种在赵奶奶家院子里了。发了三棵。”底下孩子们“哦”了一声，有几个凑近看照片。
讲完之后班主任让底下孩子提问。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女孩举手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记这些树？”望舒站在讲台旁边想了一会儿，“因为这些树是从我爷爷开始的。他种了一棵，后来有了好多棵。我想知道它们都在哪儿。记下来就不会忘。”女孩点了点头。另一个男孩问：“那以后你还要记吗？”望舒说：“记。每个星期都去看。记到本子写完再换一本。”
下课铃响了之后班主任让望舒先别走，让底下孩子排队上来看活页夹。几个孩子围在讲桌旁边翻了几页，有人指着照片问“这棵在哪儿”，有人问“这个字念什么”。望舒一个一个回答了，等上课铃响了一年级班主任才把孩子们叫回座位。望舒收好活页夹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班主任跟出来说：“讲得挺好。小朋友都听进去了。”望舒说：“他们问的问题比我同学问的实在。”班主任笑了一下，“一年级问的都是真的不懂的。高年级问的有些是凑热闹。”望舒点了点头，拿着活页夹回了自己教室。
那天下午放学后方悦来接她时问了一句：“讲得怎么样？”望舒说：“还行。他们挺喜欢那棵母树的照片。”方悦说：“紧张吗？”望舒说：“刚开始有点。后来就不紧张了。”方悦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路上望舒忽然开口说：“妈妈，那个扎小辫的女孩下课问我能不能也去看树。我说行。下次去公园的时候可以带她。”方悦说：“那得跟她家长说一声。”望舒说：“她说明天让她妈妈加你微信。”方悦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待着。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三棵南边来的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长着。西南边防那个村子里，杨秀兰家院子里的母树也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望舒今天把树的事讲给了一群比她小两岁的孩子听。那些孩子里有人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