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秋展
九月下旬，班主任在班上通知了一件事——县里要办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分观察记录类、实验报告类、科技制作类三个方向。每个班可以报两个项目，学校先筛一轮，选上的送到县里参评。班主任说完后看了望舒一眼，“周望舒，你那个树谱和观察笔记可以报观察记录类。你回去整理一下。”
望舒放学后跟方悦说了。方悦问：“你想报吗？”望舒点头，“老师说可以报。我想把六家的树和南边母树的事一起整理出来。”方悦说：“那你得有个主线。不能光摆照片，得有分析。”望舒想了想，“我就写它们怎么从一棵变成这么多棵的。怎么移的、怎么分的、怎么活下来的。”方悦说：“行。那你把活页夹里的记录都翻出来，按时间顺序理一遍。”
接下来几天望舒把活页夹和笔记本都摊在茶几上，按时间顺序把记录排了一遍——从最早老院子那棵枇杷树的照片开始，到树移走、墩子发新枝、公园分苗、赵素萍家七棵、陈家、吴家、赵家、孙家、刘家，再到南边杨秀兰家那棵母树。她理完之后跟方悦说：“中间缺了一段。墩子发新枝之前那些年的事，我没记过。那时候我还没开始记。”方悦说：“那部分可以用何老师的画和老照片补。他画了文化馆那棵小苗，你爷爷也留了照片。能串起来。”望舒点了点头，给何老师打了电话借画。
何老师第二天就把那沓旧画送到了学校。望舒挑了几张——最早那棵文化馆院子里的小苗、移走前的中等大小的树、新址里重新栽下去之后的照片。她把这些跟自己的记录拼在一起，在展示板上排了一条时间线——从几十年前南边村子边上那棵老树开始，到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小苗，到老院子那棵大树，到墩子上发新枝，到公园六棵，到其余四家和干枝，最后到今年春天赵素萍家院子里新发的三棵南边来的苗。她在时间线底下写了一段说明——“这些树最早是从西南边防一个村子边上挖的苗，带回来种在县城各处。后来有的树移了地方，有的树发了新枝，有的树老死了。但根一直没断。现在县城里能找到的有六家。南边的母树还在。赵阿姨家院子里今年新发了三棵苗，是从母树上结的核种出来的。”
方悦看完后帮她改了几处措辞，又让望舒把展示板上的照片和文字重新排了一遍，留出空白。望舒花了一整个周末把展示板做好了。交上去之后学校先筛了一轮，望舒的项目被选上了，跟另外两个高年级学生的项目一起送到县里参评。
十月中旬县里的评选结果出来，望舒拿了个观察记录类二等奖。奖状是一张硬纸，上面印着县科协的章，背面写着“奖品为科普图书一套”。方悦周末带她去县科协领了奖品——一套三本的植物科普书，其中一本讲的是果树繁殖。望舒把书抱回家后在茶几上翻了一会儿，翻到讲嫁接的那一章时停下来看了一阵，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问方悦：“妈妈，这个嫁接跟我们家的压条一样吗？”方悦凑过去看了一眼，“不一样。嫁接是把一棵树的枝条接到另一棵树上。压条是让枝条自己长根。你爸以前在院子里压过条，没嫁接过。”望舒点了点头，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做标记。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东墙根下面那块地里，今年春天种下的南边来的核发了三棵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苗的叶片比本地枇杷苗窄一些，颜色也偏浅，但茎秆挺直，长势稳定。赵素萍蹲在地头说：“南边的苗到了这边，长得慢一些。但没死。适应了就好。”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方悦说：“妈妈，这三棵以后也能加到树谱里。第七家。”方悦说：“算赵阿姨家的第二批。从南边母树上直接结的核。”望舒点了点头，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展示板靠在墙根下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公园里移栽区那六棵树和北边绿地那一棵在月光下各自站着。城东文化馆院子里那棵、城西安置小区赵家那棵、陈建国家楼下那棵、孙家院子里那棵、刘家阳台上那截干枝，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各自待着。赵素萍家院子东墙根下面那三棵南边来的苗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长着。西南边防那个村子里，杨秀兰家院子里的母树也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树根从南到北连着，枝条各自伸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