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森林并没有完全陷入黑暗。
树干上、树叶间、地面的苔藓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荧光，是冷色调的蓝绿色，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周砚打开了油锯的灯，一束昏黄的光切开黑暗。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间木屋。
木屋不大，是用原木搭建的，屋顶铺着油毡，烟囱歪歪扭扭地竖着。
门口放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斧刃上全是缺口。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灯光在跳动。
木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漆已经斑驳脱落，但还能看清：
“光头强”
周砚推开门。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也就二十来平米。
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上有深色的污渍。
一张木头桌子，上面堆满了泡面桶和空罐头。
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火，散发着呛人的烟味。
墙上贴满了东西：泛黄的伐木计划表、手写的“忍”字、光头强和爸爸的合影、以及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李老板照片——剩下的一半只露出李老板的嘴，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永远在不高兴。
周砚把背包放在床上，把油锯靠在墙边，然后在桌子前坐下。
桌子上有一个老式收音机，他试着打开，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白噪音，然后突然跳出一个声音：
“今日狗熊岭天气预报：夜间有雾，能见度低，建议所有伐木工在日落前返回安全屋。重复一遍，夜间有雾，能见度低——”
声音戛然而止，收音机自己关掉了。
周砚盯着收音机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桌子上的一本日历上。
日历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日期，但年份那一栏被撕掉了。
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非常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它们夜晚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周砚合上日历，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木板缝隙往外看，森林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些荧光变得更亮了，但不是那种温和的光，而是一种病态的、脉动的光，像血管在跳动。
雾更浓了，贴着地面翻滚，雾里有东西在移动——黑色的、庞大的、沉默的东西。
周砚屏住呼吸。
他看到了熊。
不是动画片里那种棕色的、圆滚滚的、可爱的熊。
那是黑色的熊，毛发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黑得不反光，黑得像一个洞，光线照过去就被吸走了。
它们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不是普通动物的眼瞳，而是那种燃烧的、像炭火一样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两只熊。
一大一小。
大的那只站在雾里，半个身体被雾气遮住，只能看到它的轮廓和那双红眼睛。
它一动不动，但周砚知道它在看他。
小的那只更近一些，近到周砚能看清它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熊的表情。
那是一个猎手的表情。
冷漠的、耐心的、知道自己迟早会抓到猎物的表情。
周砚的手本能地握紧了油锯。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木屋外面传来的，从那只大熊的方向传来的。
那个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周砚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个声音说：
“光头强，你又回来啦。”
声音的语气是温柔的、亲切的，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但配合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和漆黑的毛发，这种温柔让周砚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离开了窗户。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从那只小熊的方向传来的，更年轻、更活泼的声音：
“大哥，他今天砍了几棵树？”
“没几棵，还是那么没用。”
“那明天继续陪他玩呗。”
“好。”
然后，脚步声。
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周砚的心跳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
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渐渐远去。
周砚站在木屋正中央，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森林深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确实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肾上腺素过载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破旧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者：李老板。
他点开。
“光头强，今天的KpI完成了没有？我跟你说，这个月的木材指标必须完成，不然你就别想拿到工资！明天给我砍三十棵树，少一棵扣一百！听到没有？！”
短信的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一个笑脸。
但那个笑脸的弧度不对，嘴角咧得太开了，像要把脸撕成两半。
周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到床上，被子有一股霉味，枕头很硬，但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两双猩红的眼睛。
熊大和熊二。
白天是正常的、可爱的、会和他斗智斗勇的熊。
夜晚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周砚想起日历上那行铅笔字。
“它们夜晚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
不是“它们”。
是他。
是光头强。
他想起笔记本上被涂掉的那句话：“我发现一件事——”
他发现的那件事，是不是就是狗熊岭夜晚的真相？
是不是就是那双猩红眼睛背后的秘密？
周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和他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听到了木屋外面传来的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熊的脚步声。
是笑声。
很多很多的笑声，从森林的四面八方传来，有高有低，有远有近，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站在黑暗中，围着他的木屋，一起笑。
笑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寂静。
绝对的、彻底的寂静。
连风都没有了。
周砚把安全帽拉到脸上，遮住眼睛。
安全帽内侧，“光头强”三个字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古老的护身符。
他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妈的，小时候看熊出没，可没这么恐怖。”
这是他在狗熊岭的第一个夜晚。
距离第七天的黎明，还有六个漫长的日夜。
而龙国十四亿人，正在直播间里，陪他一起度过。
直播间弹幕：
“我已经不敢看了，但我又舍不得关。”
“兄弟们，那个笑声是什么？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就是S级副本吗？开局就这种压迫感？”
“我们的天选者没被吓崩溃，已经是奇迹了。”
“他不是没被吓崩溃，他是根本没时间崩溃，他在想怎么活过第一天。”
“周砚，挺住啊。”
“龙国，挺住啊。”
木屋外，雾气越来越浓。
森林里的荧光越来越亮。
那双猩红的眼睛，再次在黑暗中睁开，静静地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小木屋。
夜还很长。
而它们，才刚刚开始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