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
狗熊岭的光线很奇怪。
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亮，而是雾气本身开始发光，像有无数颗细小的萤火虫悬浮在空气中，把整座森林染成了灰白色。
周砚是被手机震醒的。
诺基亚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像某种昆虫在棺材里扑腾。
他猛地坐起来，安全帽从脸上滑落，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昨晚他做了梦。
梦里没有森林，没有熊，没有规则怪谈。
他梦见自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刷着手机，看到一条推送：“龙国第八次国运挑战失败，诡雾已吞没全境。”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敲门。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片猩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贴在门上往里看。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震醒了。
周砚抓起手机，屏幕上是李老板的来电。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光头强！！！”
李老板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从听筒里劈出来，周砚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几点了？！几点了你知不知道？！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在睡觉？！我跟你说，今天的KpI是三十棵树，少一棵扣一百！完不成别回来见我！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周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自然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怂，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条件反射式卑微。
他没演，他只是把自己做社畜这两年接到甲方电话时的状态掏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老板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
“光头强啊，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电话挂断了。
周砚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十七秒，通话记录里还有三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李老板的，时间分布在昨晚他睡着之后。
从凌晨一点到凌晨五点，几乎每小时打一次。
他没听到。
或者说，他睡着之后，手机自己静音了。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
周砚把手机死死揣进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木屋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被撕了一半的李老板照片上，只剩下那张永远不高兴的嘴，嘴角向下撇着，像在无声地骂人。
他拿起油锯，推开了门。
清晨的狗熊岭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树是绿的，天是蓝的，空气里是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叫声很正常，不是昨晚那种卡带式的重复。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光斑，像碎金子一样。
周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可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散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
木屋正对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干粗到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树干上用红色喷漆写着两个字：
“砍我”
周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眼神一沉，飞快移开了目光。
动画片里的桥段看看就行，这里是拿命闯关的规则怪谈。
主动凑上来引诱你的，从来都不是机遇，是索命的陷阱。
昨晚窗户缝里那两双猩红的眼睛还在脑海里盘旋，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白天的熊看起来正常，可这地方，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全。
周砚握紧油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他没碰门口那棵写着“砍我”的树。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找到了一片合适的林区。
树木密度够大，间距合适，地面相对平坦，没有太多的灌木丛遮挡。
他选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拉动了油锯的启动绳。
“轰——”
油锯的轰鸣声在森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树叶簌簌往下掉。
周砚双手握住油锯，锯齿切入树干的一瞬间，木屑飞溅，松脂的气味浓烈得像在往鼻子里灌。
这感觉意外地爽。
不是因为他喜欢砍树，而是因为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干就完了”。
不需要写方案，不需要改稿子，不需要应付甲方的无理要求，只需要把锯子对准树，然后用力。
他甚至在油锯的轰鸣声中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第一棵树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周砚关掉油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正准备去砍第二棵——
“哎哎哎！住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让人条件反射想跑路的威慑力。
周砚猛地转过身。
一只棕色的熊站在十米外的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一只爪子叉着腰，另一只爪子指着他，表情严肃得像村口查身份证的民警。
熊大。
正常版熊大。
棕色的毛，圆滚滚的身材，眼神精明，嘴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自信微笑。
周砚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童年的记忆、动画片的片段、那些年看过的几百集熊出没——下一秒，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把油锯往身后一藏，弯下腰，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拉得又长又怂：
“熊、熊大哥，我就是……就是路过，路过。”
熊大眯起眼睛，从树后面走了出来，爪子背在身后，踱着步，像一个老干部在巡视辖区。
“路过？你手里拿的啥？”
“没、没啥，就是个……呃……玩具。”
“玩具？”熊大走到他面前，身高差让周砚不得不仰头看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玩具能砍倒这么大一棵树？光头强，你是不是当我傻？”
周砚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
他不知道原版光头强会怎么做，但他深谙社畜生存法则。
认怂。
认得快、认得彻底、认得让对方都不好意思再下狠手。
可没人看见，他藏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扣紧了油锯扳机。
真要出事，他怂归怂，跑起来，可比谁都拼命。
熊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就在周砚刚松口气的瞬间，熊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渗人的诡异：
“想砍树可以，但我劝你一句。”
“晚上千万别砍树。”
“尤其是……会自己走路的树。”
话音刚落，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摩擦的诡异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