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身躯骤然绷紧,动作迅猛,完全不符平日里的迟缓笨重。
它低头抓起那块丑陋木雕,巨大的熊掌紧紧攥住,反复翻看打量,粗壮的指尖微微发颤,浑身气场彻底改变。
周遭林间的风,莫名冷了几分。
熊大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死死锁住身前的周砚,眼底憨厚尽数褪去,只剩积压了无数年岁的沉寂与酸涩。
良久,它才艰涩地开口,嗓音彻底变了模样。
“这……这是你雕的?”熊大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中年大叔的腔调,而是更年轻的、更脆弱的、像一个孩子在问问题。
周砚看着熊大的眼睛。
棕色的,正常的,没有猩红。
但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悲伤。
一种深沉的、古老的、不属于一头熊应该有的悲伤。
“是,”周砚说:“我雕的。”
熊大盯着木雕看了很久,然后把木雕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像放一件易碎品。
它抬起头,看着周砚。
“光头强,你知道我为什么保护森林吗?”
周砚摇头。
“不是因为我是熊,不是因为树是我的家。”
熊大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一个伐木工,他砍了太多树,森林死了,动物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森林里等啊等,等到死,都没有等到树长回来。”
“那个伐木工,临死前雕了这只熊。他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替他看着这片森林,不让它再死一次。”
熊大用爪子指着木雕底部。
周砚翻过来,看到了一行字,刻得很深,深到几乎把木头刻穿了:
“别砍了,求你了。”
字迹和日历上、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一模一样。
周砚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在日历上写字的人,那个在照片背面写“别买”的人,那个死在狗熊岭的伐木工——
不是之前的天选者。
是光头强的师父。
是那个老猎人。
而这个木雕,不是老猎人今天给他的,是几十年前,那个真正的老伐木工临死前雕的。
熊大不知道这件事,但它记得这只木雕。因为它见过。
在它还是一只小熊的时候,在森林还没有变成怪谈的时候,在那个老伐木工还活着的时候。
周砚把木雕翻过来,看着那行字。
“别砍了,求你了。”
他把木雕放进口袋,站起来,看着熊大。
“熊大哥,我不会让这片森林再死一次。”
熊大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很快就被它用那种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表情盖住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快回去吧,你今天还没砍树呢,李老板又要骂你了。”
周砚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熊大哥,谢谢你帮我看着这片森林。”
熊大没有回答。
周砚继续往前走,走回木屋,关上门,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他打开了系统商店,点开【情报】,看着那两行商品。
【规则第七条·线索一】——30,000树魂晶。
【规则第七条·线索二】——50,000树魂晶。
然后他点开了【装备】,看着最后那个商品。
【李老板的旧账本(特殊道具)】——500,000树魂晶。
他的全部余额。
他想起照片背面的警告:“第三天,他买了规则情报。第四天,他死了。别买。”
但那个写警告的人,不是天选者。
是光头强的师父。
他说的“别买”,是真的“别买”,还是故意写下来让后来的天选者不敢买,从而保护某个秘密?
周砚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点了一下【李老板的旧账本】后面的购买按钮。
【确认购买李老板的旧账本?价格:500,000树魂晶。】
【是/否】
他点了“是”。
【购买成功。树魂晶余额:0。】
【道具已发放至背包。】
周砚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东西——一本泛黄的、封面破旧的账本,封面上写着“李老板”三个字,字迹潦草,和日历上的铅笔字如出一辙。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规则第七条:不要相信——”
字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因为被涂抹,而是因为写到这里的时候,笔没水了。
或者,写到这里的时候,人没了。
周砚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不要相信什么?
不要相信熊大?不要相信熊二?不要相信系统商店?不要相信李老板?不要相信自己?
他翻到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整个账本,只有第一页有那行字,后面全是空白。
周砚合上账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和安全帽放在一起。
他花了五十万,买了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那个没有写完的句子,至少告诉他一个事实——规则第七条的开头是“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什么,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在这个副本里,相信任何东西,都可能是致命的。
包括他自己。
周砚躺到床上,把安全帽扣在脸上。
“光头强”三个字贴着额头。
他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谁都不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发送者:李老板。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符号,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句号。
句号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你花了五十万,买了一个句号。”
周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木屋外面,天色渐暗。
荧光开始亮起。
那两双猩红色的眼睛再次出现在黑暗中,这次近到周砚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大哥,他好像买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像愤怒更像担忧的语气:
“他买了不该买的东西。”
“那他会死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长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
“大哥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大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夜风穿过森林,吹动了木屋顶上的油毡。
远处,在猎舍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苍老的、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望着木屋的方向,望着那片正在亮起荧光的森林。
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风都听不见:
“师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门关上了。
再也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