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今天只砍了五棵树。
三十二棵的KpI,他只完成了不到六分之一。
李老板会惩罚他。
他知道。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搞清楚规则第七条是什么,他可能活不到被惩罚的那一天。
现在他知道了。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善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很多锁着的抽屉。
熊大白天的帮助——是善意吗?如果是,他不能相信。但“不能相信”不等于“拒绝接受”。
他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在心里认定这是善意。
他必须把它当成一种交易、一种利益交换、一种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行为。
李老板的威胁——是恶意吗?
恶意不需要相信。
恶意只需要应对。
老猎人的指引——是善意吗?如果是,他同样不能相信。
但那句“别买”,他用五十万验证了——不是谎言,也不是真相,而是一种选择。
老猎人让他别买,他买了,活下来了。这不代表老猎人在骗他,只代表“善意”在这个副本里是一个无效概念。
周砚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
雾从地面升起。
荧光开始亮起。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熊的,是人的。
从森林深处传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很重,像有人在拖着脚走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砚没有站起来,没有提起油锯,没有退回木屋。
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暗中出现一个轮廓。
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有人的形状、但没有脸的东西。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空白的脸上有两个黑洞。
交换屋的无脸人。
它走到木屋门前三米处停了下来,两个黑洞对着周砚。
“你今天没有完成KpI。”它开口了,用的是李老板的声音。
“我知道。”
“你知道惩罚是什么吗?”
“不知道。”
“惩罚是——你明天要砍的树,翻倍。”
周砚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无脸人转身,拖着脚步往森林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它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次用的是它自己的声音——中性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光头强,你今天在商店里,做对了一件事,也做错了一件事。”
“做对了什么?”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做错了什么?”
“你问了问题。”
无脸人走进了黑暗,脚步声渐渐消失。
周砚坐在台阶上,把无脸人最后两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了问题。
在交换屋里,它问他“请问需要什么”,他没有回答。
它问他“这个够不够”,他没有回答。它问他“你知道这两个东西值多少吗”,他回答了——但那不是问题,那是反问。
它真正想让他回答的问题,是那个他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当它说“规则第七条的信息,可以用这枚硬币换。但你需要先拿到这枚硬币”的时候,它没有问“你愿意换吗”,它说的是“拿一个你最重要的东西来换”。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指令。
而他,执行了这个指令。
他拿出了照片和木雕。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值不值”,没有问“换了之后会怎样”。他只是执行了。
这就是它说的“做对了一件事”。
而做错的那件事——“你问了问题”——指的是他最后问的那句“还有吗?”
他问了问题。他主动向诡异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在规则怪谈中,是一种极危险的行为,因为你一旦开口问,就等于承认对方有你需要的东西,你就从“交易者”变成了“乞求者”。
周砚站起来,走进木屋,关上门。
他躺到床上,把安全帽扣在脸上。
“光头强”三个字贴着额头。
他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我不问任何问题了。”
木屋外面,荧光闪烁。
那两双猩红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这次近到周砚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不是野兽的腥味,而是烧焦的木头的气味。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大哥,他今天去了交换屋。”
“我知道。”
“他活着出来了。”
“我知道。”
“他是第一个活着出来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长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像是对熊二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也许……他不需要我们了。”
年轻的声音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森林,吹动了木屋顶上的油毡。
远处,在白房子的方向,那扇半掩的门关上了。
门缝里,最后一个昏黄的光点熄灭了。
整座森林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是亮着的。
不是猩红色。
是棕色。
正常的、温暖的、属于白天的棕色。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木屋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无声地闭上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到连风都听不见:
“师父,我终于等到一个不怕的人了。”
那是熊大的声音。
但不是夜晚的熊大。
是白天的熊大。
是那个在日历上写字的、在照片背面写“别买”的、雕了一只木熊的老伐木工的声音。
是狗熊岭最初的那个声音。
夜还很长。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