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转过头，看着周砚，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像是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光头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砚看着熊大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熊大知道。
它知道晚上的事情。
不是清醒地知道，而是通过梦的碎片感知到。
它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夜晚被别的东西接管了，知道自己在做它白天绝对不会做的事。
但它选择了不知道。
因为它没有办法改变。如果它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它要么崩溃，要么被那个夜晚的自己所吞噬。
“熊大哥，对不起，我不该问。”
熊大摆了摆爪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行了行了，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砍树呢。”
“明天要砍多少？”
李老板还没发短信，但按照惩罚规则，今天的六十四棵完成了，明天的KpI应该恢复到正常水平——也许是三十三棵，或者更少。
“不管多少，我帮你。”
周砚看着熊大，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规则第七条：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善意。
熊大的帮助是善意吗？如果是，他不能相信。
但“不能相信”不等于“拒绝接受”。他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在心里认定这是善意。
他必须在行动上接受，在情感上抽离。
这是规则怪谈教给他的生存法则。
“好。”周砚只说了一个字，没有谢谢，没有表情，只是提起了油锯，转身往木屋走去。
走出几步，他听到熊大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光头强，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砚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木屋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雾从地面升起，荧光亮起。
周砚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侵蚀度界面。
【当前侵蚀度：22%】
比早上低了12个百分点。两颗松子，一颗来自老猎人，一颗来自熊大。
老猎人的松子是他用硬币换的。熊大的松子是主动给的。
这意味着在这个副本里，降低侵蚀度的资源是存在的，但获取方式有限——要么用交易，要么靠关系。
“关系”这个词让周砚有些不舒服，因为它太接近“善意”了。
他翻开李老板的旧账本，翻到第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还在：“规则第七条：不要相信——”
账本后面还是空白。
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第一页的纸张颜色变深了，从米黄色变成了浅褐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他凑近闻了闻。
松脂的气味。
账本在吸收他身上的松子残留？
周砚把账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把安全帽扣在脸上。
“光头强”三个字贴着额头。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一、侵蚀度是隐藏的死亡倒计时，目前已知的降低方法：吃松子（一天一颗，不能多吃）。
二、松子的来源：老猎人（交易）、熊大（赠与）。可能还有其他来源。
三、惩罚机制：KpI翻倍，但完成KpI可以重置惩罚——今天完成了六十四棵，明天的KpI应该恢复正常。
四、熊大知道晚上的事，但选择不知道。
五、账本在变化，可能与松子有关。
六、规则第七条仍然是最大的未知数——“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善意”，但这只是部分信息，可能还有后半句。
周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了老猎人最后那句话：“别死在外面。”
想起了熊大最后那句话：“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想起了妈妈。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你和你妈妈，只能活一个。”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木屋外面，荧光闪烁。
那两双猩红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这次近到周砚能听到它们的低语。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大哥，他今天吃了两颗松子。”
“我知道。”
“两颗？不是说一天只能吃一颗吗？”
“那是对于人来说。”
“他不是人吗？”
“他是。但他身体里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需要两颗才能压住。”
“什么东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长的声音说：
“规则。”
龙国直播间。
在线人数：13.7亿。
弹幕已经炸成了碎片。
“松子？松子能降低侵蚀度？这是什么设定？”
“一天一颗，吃多了会死——这不就是药吗？是药三分毒。”
“熊大给他松子那段，我哭了。它不是熊，它是人。它是一个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森林、也保护光头强的人。”
“但规则第七条说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善意。熊大的善意能信吗？”
“能信，但不能‘相信’。信和相信不一样。信是接受，相信是依赖。”
“卧槽，这个区分太细了，但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周砚从第一天的懵逼，到第二天的拼命，到第三天的摆烂，到第四天的策略——他在飞速进化。”
“不是进化，是适应。他在适应这个副本的规则，用最快的速度。”
“还有三天。只要再活三天，他就赢了。”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别数了，我害怕。”
与此同时，岛国直播间。
在线人数：0.8亿。
弹幕已经几乎没有活人了，只剩下几条灰色的、绝望的、像遗言一样的文字。
“龙国天选者找到了降低侵蚀度的方法。”
“我们的人连侵蚀度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
“这就是差距。”
“不是差距，是鸿沟。”
“我不想看了。我不想看到龙国赢。”
“那你关了吧。我要看。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活得多明白。”
m国直播间。
在线人数：2.2亿。
弹幕从焦虑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一种活下去的方法。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道具，而是靠理解这个副本的规则逻辑。”
“我们的人也在S级副本里，但他们在死。他在活。”
“因为他的童年记忆给了他理解这个副本的钥匙。”
“所以龙国不是运气好，是命好？”
“命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木屋里，周砚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发送者：李老板。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数字。
“33”
三十三棵。明天的KpI。
没有惩罚翻倍，没有威胁，没有表情符号，只是一个数字。
短信的下面，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你吃的那两颗松子，有一颗是我的。”
周砚没有看到这条短信。
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但他的安全帽在枕头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帽子里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门。
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