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真人，朕代這大焱數萬萬百姓，多謝你的仁心。”
“陛下過獎了。”
“不過，一點都不過，徐真人先尋回了人皇鼎，再發現了這殷河地區的毒災，朕怎麼謝你都不為過。”
“我只是做了一些我應做的事。”
“應做之事……哈哈，好一個應做之事，徐真人果真是厚德之人，大焱王朝有你，是大焱之幸，天下有你，是天下之福。”
徐年沒有說話。
“好了，不管怎麼說，徐真人這些時日四處奔波，朕便不留你了，方才張神醫不是說了，還要你幫忙回去說一聲他不回去吃飯了？”
在大焱天子欣慰的笑聲中，膽戰心驚的荀甄隨著那道在大焱天子面前依舊顯出從容的白衣身影離開了御書房。
出門之後，荀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御書房深處的那道身影。
這是荀甄頭一次進皇宮見天子。
或許也會是唯一的一次了？
短短的一天……不，這都只是一個早上而已，荀甄經歷了人生大落，從算計敗露到滿門毒發，這跌得實在太重了，到現在都難以緩過來。
低著頭的荀甄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跟著那一襲白衣，跟著他的背影，走出的每一步，都踩在皇宮結實的地磚上，但這每一步，卻又都仿佛踩空了。
搖搖欲墜，心墜深淵。
“……春桑！客官來看看這桑葉啊！”
“刀魚，剛撈上來的刀魚，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咯——”
“賣花咯！茉莉花、白蘭花……都是剛摘下來，看著枝上還凝著露水……”
“枇杷！個大飽滿多汁的枇杷！”
“客官吃蟹不？青殼白肚的大螃蟹，看看這肚子，鼓不鼓？這里面全都是膏，您買的多，咱這還送紫甦葉，省得您再跑一趟……”
沿街小販的叫賣聲，不因為荀甄低頭而消失，傳入了他的耳朵里面，起初他沒當一回事，只是一味跟著徐年。
不問去哪兒，只跟著他走。
但听到後面，荀甄便听出來一些不對，他恍然抬頭，看著兩旁叫賣著各種貨物的攤販們。
玉京城是天下首善，集五湖四海之繁華，出現天南海北的貨物都不稀奇。
也可以說，這些貨物本身並沒什麼稀奇之處。
奇怪的是，怎麼能湊在一塊兒出現呢？
春桑，顧名思義這是春時嫩桑。
刀魚也同樣是春季鮮美。
但是茉莉花、白蘭花，這是從夏季開始，陸續能開到秋季。
枇杷好吃的時段就更緊湊了，大致也就春夏交替那一陣子，再過一兩個月雖然也有熟的，但卻沒那麼甜了。
蟹想要肥美，得趁著秋風起，俗話說菊黃蟹肥，這都是秋季。
春、夏、秋。
這三種時節的特色，怎麼都湊在這一處了呢？
玉京城的再怎麼集天下繁華，也不能跨越季節吧？
再往前走，荀甄又听到了不一樣的叫賣聲。
“銀絲炭、湯婆子！有沒有要的？便宜賣咯！”
“臘枝！賣臘枝……”
“哄山芋，香噴噴的哄山芋，放在手里暖手，吃在嘴里暖心，個大味甜……”
這叫賣聲，听著就像是到了冬季了。
這里是玉京城的哪個集市，竟然這麼厲害，能夠集齊四季之景。
這種地方照理來說，不該籍籍無名，起碼會有一些文人來附會一下四季共聚一市的風雅。
自己怎麼從來沒听說過呢？
荀甄有些困惑。
不過比起這沿街叫賣四季之物的新奇，他更覺得奇怪的是，鎮國公帶他來這兒做什麼？
還是說，這里只是路過？
荀甄跟隨著的白衣身影停了下來，停在了一處算命攤前，攤子相當簡陋。
一張木桌，兩個凳子。
卦幡插在幾塊石頭壘起的間隙當中，迎風展開，一共也就寫著八個字兒。
天上不通，地下不知。
徐年就停在了這攤位前，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荀甄由此也能確定，鎮國公應該不是路過此處，而是專門來找人的。
找的是這個算卦攤位的攤主？
可是現在攤位在這里擺著，攤主卻沒有坐在攤位上，這會是去了哪兒呢？
徐年繞過了攤位，來到了攤位後面的一棵河邊垂柳的後面，這面躺著一個人，人影消瘦，被垂下的繁柳遮掩。
若不是跟著徐年走到了近處，荀甄都沒注意到這垂柳當中還睡著一個人。
“丁前輩？”
“呼——”
輕微的喊聲，從垂柳中間飄了出來。
“丁前輩。”
徐年又喊了一聲，這次躺在柳樹下的那道消瘦身影有了動靜，他慢慢起身，將垂柳撥到一旁，露出了面容。
是個眼楮蒙著黑布的瞎子。
瞎子伸了個懶腰，像是久夢方醒還有些懶憊，他扶著柳樹樹干慢慢站了起來︰“徐小友來了？我就等著你呢，不過這天色好，等著等著不小心睡著了，沒久等吧？”
徐年輕聲說道︰“無妨的丁前輩，我也是剛來。”
“是剛來就好，給我說說是怎麼回事吧，去攤位上坐著說……”
瞎子一步步走向了算卦攤位，徐年也跟著他，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坐了下來。
在徐年再一次復述發生了何事的時候，荀甄也認出了這位攤主是誰。
算卦、瞎子，還姓丁。
尤其這還不是在大街上隨便遇到的一個算命先生，而是鎮國公專門來找的人。
除了天下三奇之一的盲算子丁摶，還會是誰呢？
“……癘虺？”
“這十二個神名，我也同樣聞所未聞。”
“早已經不復存在的神明竟然重現世間了，這可是出了大事啊。”
“毒災若成，人間可是要生靈涂炭。”
“荀家……盤陵郡……”
丁摶轉頭看向了荀甄，明明是個瞎子，眼楮還蒙著黑布，荀甄就有種被一雙犀利目光剖開了全身，直接窺視到了魂魄深處的恍惚感。
“他就是荀甄。”
“是。”
“我知曉了，徐小友放心把他留在我這兒就是，事關蒼生，我會盡力而為。”
徐年毫不懷疑地說道︰“那就麻煩丁前輩了。”
丁摶笑了笑說道︰“這要是說麻煩，也是麻煩徐小友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