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人魔兩界交匯的某處，隱約可以听見水流相互沖刷的 聲響，周圍渾渾噩噩的一片 黑，仿佛天地未開前的混沌之態。
最開始是一道金光降臨于此，照亮了周遭黑暗，然後一陣清風吹來，吹散了水中的渾濁。
金光與清風皆化作了模糊人影，他們發出來的聲音，一人渾厚深沉，如同敲響的鐘聲，一人輕暢和煦，如風過疏竹。
“她說有事相告，把我們喊過來，怎麼我們來了，她自己卻不見人？”
“不急不急，她做事難道你還不放心？稍等一下不就是了……嘿，這不就來了嗎？”
兩句話的功夫，一道清光落在了金光與清風之間，同樣化作了一道模糊身影。
隨之出現的第三道聲音，清冷如冰，如同已經結冰的湖面，掀不起半點漣漪。
“久等了，出了點波折，遲來了一會兒，沒耽誤你們吧？”
金光身影皺眉問道︰“波折？道祖，你合道鎮守人間，能有什麼波折讓你遲來？”
“是我自己的事。”
“呵呵，我想也是，能拖住你自己的也只有你自己了。”
道祖的聲音依舊平靜︰“我提出這次會面，是有事相告，但這事情可不是我自己的私事。”
金光身影沒再多言。
清風身影做了個拱手的動作︰“洗耳恭听。”
清光人影是道祖。
能讓道祖相邀于此會面，告知事情的另外兩人，其身份其實也不難猜出來了。
金光是佛祖。
清風是儒家聖人。
道祖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道︰“五千年前，因末代人皇帝薪禁絕活人祭，風禺、河夷、蓐、癘虺、夷時……等十二神明指使麾下神使聯手煽起叛亂推翻了朝廷，斷絕了人皇傳承，致使人族分裂，再無統一。”
“之後，我將風禺等十二神明的一切存在，從人間抹去，連同 們本身，也被我殺死。”
“這一樁事情，本該如此落幕，再無後談，但不久前，我嘗試重演歷史，意圖從一段未曾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分支中，重鑄且淨化人皇鼎。”
“我做成了此事，不過卻也出現了我意料之外的後果。”
“本該徹底死去的癘虺已經復甦了，似乎已與天魔同流合污，伺機入侵人間。”
“數天前，癘虺的一名神使已于人間甦醒，宣揚 的尊名與信仰，意圖打開一條通道，將 迎回人間。”
听聞此事的佛祖和儒家聖人皆變了變臉色。
佛祖沉聲問道︰“癘虺，我記得 是萬蛇之神，司掌疾病，若是 禍亂人間，只怕是瘟疫四起生靈涂炭……人間現在如何了？”
道祖回道︰“有驚無險，癘虺神使已死，余下的流毒，也成不了氣候。”
听聞人間無事，佛祖松了一口氣，誦了一聲阿彌陀佛。
儒家聖人雖然成就一品境不算久，遠在道祖處理那十二神明之後，但他對于這些事情卻並非是不知情。
他沉默了片刻，徐徐說道︰“看來這萬年對峙下來，著急的也不僅僅是我們，就連天魔們也忍不住改變了。”
“當年將天魔們驅逐出人間，也有癘虺的一份功勞吧，不死不滅的天魔竟然願意放下舊仇，接納了 。”
“真是稀奇事。”
“或許，關鍵不是天魔妥協了什麼，而是癘虺讓出了什麼。”佛祖思忖著，看向道祖，問道，“是僅有癘虺一個，還是那十二神明都有份？”
道祖說道︰“此事有一應該就有二，但目前尚不清楚有幾位已經投身于天魔。”
“ 們與天魔同流，自身也沾上了魔氣，暫時進不了人間。”
“但是在人間之外，若是做最壞的打算，天魔那邊可能一口氣多出了十二位神明作為強大戰力。”
“你們需要當心。”
癘虺等一眾神明投靠天魔復甦過來，對于人間的威脅其實還在其次，怎麼說都有山河大陣的隔絕。
們得先想方設法回到人間。
但這顯然算不上太容易促成的事。
可是堅守在人間之外的佛祖和儒家聖人，他們可沒有山河大陣的庇護，極有可能直面癘虺等一眾神明的襲擊。
盡管這些投身天魔從而復甦的神明，未必有巔峰時期的力量，但畢竟也是足以稱之為神的存在，不容小覷。
佛祖和儒家聖人都凝重地點了點頭。
若是處理不當。
那些與天魔同流合污的一眾神明，確實有可能趕在山河大陣崩潰前，提前打破僵局，將人間推入深淵。
“此次會面，還有其余事嗎？”
“沒了。”
佛祖頷首，正欲離開，卻又忽然停了下來，說道︰“算算時日，是不是也快到了妖神離開的日子了？”
道祖回道︰“是，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佛祖了然地點了點頭，他看向了人間，看向了百萬大山那片地界，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儒家聖人輕笑一聲，問道︰“想什麼呢？想把妖神留下來，留到這一劫之後再走嗎？”
佛祖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我倒是想這麼做，但我不能這麼做。”
“妖神無愧于我們，我們也不能有愧于妖神。”
“否則，我等與天魔何異？”
金光身影搖了搖頭，慢慢散成了漫天金輝，不再凝聚成人形。
既無他事，佛祖已經離開了。
清風卻沒有這麼快散去。
儒家聖人琢磨了片刻，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道祖，雖說這是你的私事，但你既然執掌天道鎮守人間，你便已無私事，皆是天下事，你自己與你自己這事，你可有想到如何收尾？”
道祖瞥向了儒家聖人，雖然說身形模糊不清，但她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一些。
“聖人有教無類，今日便要教到我頭上了嗎？”
儒家聖人笑著搖了搖頭︰“非是教，只是勸，不過道祖既然不願談及此事，我也不多說了。”
“只是我有一句話，還望道祖能夠听一听。”
“本是同源一江水，何必相沖自傷身……”
清風散去。
但留下來的這些話語，卻落在了道祖的耳邊。
道祖看不出喜怒，只是在儒家聖人走後，散去了這一道清光。
這片兩界交匯之處，只余暗流陣陣浪聲依稀，變回了混沌未開之狀……
天外的邪風。
暫時還吹不進人間。
天地間的風雲，隨著妖神宣告的日期將近，都匯聚在了百萬大山與玄雍國之間。
無數目光，都落在黑水鎮上。
這是百羽王朝入世後的首秀，這一戰結果如何，將直接關系到世人對妖族的看法乃至于態度。
是敬畏還是言過其實呢？
而另外一邊，以兵力強大聞名于世的玄雍國也將面臨一場考驗，這關乎到顏面和威嚴。
兵不厭詐，出奇制勝。
但妖族這可是反其道而行之了，都已經提前了三十日宣布了要攻打黑水鎮，如果玄雍國這都守不住，或者不能讓妖族吃上苦頭，玄雍國的兵力強盛豈不是成了個笑話？
盡管妖族攻打玄雍國，必將為這已經燃燒在大焱和玄雍間的戰火添上猛油。
這對于天下而言，未必是好事。
但卻不妨礙世人都在等著看這麼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大熱鬧，看是剛剛入世的百羽王朝成了笑話，還是玄雍國成了笑話。
與此同時。
玄雍國為了讓自己不成為這麼個笑話，招來天下人的譏笑，朝堂百官們已經在朝會上，在玄雍天子面前，爭辯過一次又一次了。
但時至今日，妖神給出的三十日期限將近，也不曾落錘定音。
“……守！必須死守！派遣精兵良將前往黑水鎮，以逸待勞，等著妖族打過來。”
“妖族既然敢來，那就讓他們有去無回，不僅要在黑水鎮里派遣重兵把守，沿途也盡可以設下埋伏。”
“我們不是已經有了韓大將軍？有兵魁領軍，我們在戰場上難道還能怕了那些掌握著一些奇技淫巧的畜生？”
“我們玄雍還有陛下的凌天功，妖族體魄強于人族又如何？凌天之力，豈是妖族可以比擬！”
玄雍國的皇宮大殿里，主張據守迎戰的官員慷慨陳詞，激昂吐沫。
等他話畢，便又有聲音響起︰“埋伏妖族，說得好听，如今距離三十日之期就剩三日了，我們卻連妖族動向都未掌握，怎麼埋伏？”
“依我之見，如今敵暗我明，死守黑水鎮絕非上策，黑水鎮雖然重要，但今日沒了黑水鎮，明日還可以有白水鎮、青水鎮，重要的是留存實力。”
“我們玄雍國，重要不是哪個城鎮，而是精兵強將！”
這是主張避其鋒芒的一派官員。
但這人剛說完，很快便又有主張迎戰的其他官員怒斥道︰“正是因為妖族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才不能退！假如妖族只是虛張聲勢，我們豈不是被一群畜生一句話嚇得棄城而逃？顏面何存，日後如何立足于天下！”
“是顏面重要，還是性命重要？何況妖神怎麼說也是一位神明， 若真這般信口雌黃失信于天下人，我看丟臉的也未必是我們玄雍！”
“可是萬一呢？萬一妖神也與你一樣，不在乎顏面？”
“你這是在諷刺我，說我不要臉？”
“大人誤會了，我可沒這個意思，我只是實事求是，有什麼說什麼而已……”
玄雍皇子高諶侍立在御階旁，看著這些爭執到面紅耳赤的百官，暗自嘆了一口氣。
玄雍本就尚武功，民風彪悍。
若不是在朝會上，在父皇面前，只怕他們都要動手打起來了吧？
這般爭吵在玄雍朝堂上已經上演過很多次了。
其實吵不重要，次數多一點也無妨，可問題是每次吵來吵去，都沒什麼進展。
說到底，還是在于情報太少，少到近乎無。
自從妖神那日說要覆滅黑水鎮以來，玄雍國自然嚴陣以待，派了一波又一波探子去百萬大山調查。
可結果卻一無所獲。
為此，之前奉命調查妖族的大太監安公公，雖然算是給高諶洗清了隱瞞不報的嫌疑，但也因為沒查出妖族動向，請了一番罪。
盡管這一次，父皇倒也沒有重罰安公公，僅僅是象征性地扣了一些俸祿了事。
但沒有查出妖族動向的問題，卻也就這麼留了下來。
領命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卻都只能像安公公一樣向父皇請罪。
有的時候，高諶都懷疑妖族會不會當真就只是放了話，但至少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任何動作，不然何以一點苗頭都查不到呢？
總不能真是三十日期限一到，妖神從天而降怒目猙獰，以一己之力直接滅了黑水鎮吧。
缺少線索，沒有情報，也就推不出個結果。
玄雍百官們吵來爭去，其實無非就是在闡述自己的主張而已。
沒有事實，全是個人主張。
自然就誰都說服不了誰。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高諶其實又覺得這些百官們也是故意在吵個不停，或迎戰或避讓不斷來回拉扯。
因為只要一直在吵，便不需要由他們來下決斷，也就不會做錯了。
他們的爭吵，或許從始至終都是在等。
等著龍椅上的天子開金口。
高諶垂著首，卻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御階上的父皇，之前的數次爭吵，父皇都保持著沉默。
如今距離三十日，就只剩下三日了，父皇還會繼續沉默下去嗎？
妖族那邊，究竟又是在作何打算？
“咳……”
玄雍天子咳了一聲，不重，但是原本吵嚷到只差沒打起來的朝堂百官，卻立刻歸于了安靜。
靜得落針可聞。
玄雍天子目光深沉，掃過群臣。
“你們一個個，吵來爭去，都在說是為了玄雍好，但好來好去，朕看你們也不敢拿定個主意。”
“怎麼？”
“一個個就都這麼怕，怕自己選錯了，招來朕的責罰？”
此言一出，百官們烏泱泱跪了一片。
“臣惶恐！臣請陛下恕罪。”
“臣絕非怕陛下責罰，只是怕辜負陛下信任，請陛下恕罪。”
“臣不敢……”
請罪聲一片接著一片，高諶莫名想到了雨後池塘，也有這般此起彼伏的聲音連成一片。
“行了。”
“朕有怪罪你們嗎？”
“你們不敢，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朕敢。”
“傳朕旨意，黑水鎮內，庶民即刻疏散離開，一日之內不離開者，充軍為卒，闔城文武須堅守不退，擅離崗位者視同逃兵，家眷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