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离开皇宫，到灭了淳山黄家。
这一路上，玄雍天子见了不少，但想到的更多。
似淳山黄家这种世家，本就不太安分，反与不反，绝大多数时候就只看有没有一个机会而已。
可是淳山郡守阮天年被煽动造反，可就不像是玄雍天子印象里的阮天年能做出来的抉择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阮天年虽然已经不是那个在大殿上凭着一身正气就敢昂首陈词的少年郎，在官场沉沉浮浮熬出了城府也磨去了意气，甚至连本心都已经忘却。
可是阮天年对玄雍天子的畏惧却在逐年加深，他断然不敢倒行逆施违抗圣意。
这也是为何玄雍天子明知道阮天年已非当初少年郎，却仍然用他为一郡主官的缘由。
虽失了本心，但有才能且听话，这就够了。
结果阮天年却敢与黄世乾沆瀣一气，围攻玄雍天子。
还有粮行伙计、布铺掌柜那些人，玄雍天子自然知道让这些商贾经手赈灾米，虽然省了朝廷的事，但却难免会让这些商贾起歪心思钻漏洞，把赈灾米赈到自己的钱袋里。
堵肯定是难堵全，百密难免一疏。
所以玄雍天子选用的是重罚酷刑，但凡是敢在赈灾米上动歪心思的人，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经手商贾，一律从重从严，动辄便是满门抄斩。
赈灾米才值几个钱，风险太大，自然就没人愿意做了。
尽管酷刑也一定有酷刑的不妥之处，但一贯以来的酷刑严惩之下，至少这赈灾米能到百姓的肚子里，这就已经是利大于弊了。
可是现在呢？
上至世家与郡守，下到铺子伙计，都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在米价上大作文章。
标价十三文一斗的陈米，却要买二百文能盛二斗的布袋，明面上这是不违朝廷规矩了，但这百姓们人尽皆知的粮行规矩，和掩耳盗铃有多大的分别呢？
这些人难道是家里没喘气的了，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才有这么大的胆子？
或者说，他们的胆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大的呢？
玄雍天子思来想去，抹去了那些记忆里的太平，复盘出被粉饰的时间节点，找到了关键。
魔窟。
这种粉饰出来的太平，玄雍天子调动国运之力都被蒙在鼓里的假象，十有八九正是从接纳徐世威，让其开辟了魔窟开始。
不过这也是凌天功终于有所突破的关键节点。
再然后就是之前妖族毁灭了黑水镇。
这本身其实没什么，如果黑水镇是遭到大军或者强者的突袭而沦陷，玄雍天子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妖族用来覆灭黑水镇的妖神之力，却太超乎寻常了。
无法阻挡，无法匹敌，甚至无法理解。
这一次落在的是黑水镇，下一次若是落在京城乃至于皇宫中呢？
直面妖神之力的玄雍天子，感受到了力量上的差距，所以准许徐世威扩大了魔窟，产出更多的凌天丹。
大概也正是自扩大魔窟之后，玄雍百姓才在玄雍天子的目光看不见的地方，迅速跌入了深渊。
所以才会有渡人帮。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逃离玄雍。
所以自己的儿子才会成了忤逆朝廷的逆贼帮主……
“徐世威，出来见朕！”
镇守在魔窟外的玄雍将士们，忽然听见了一声直呼他们长官的呵斥声。
声量不大，但威严极重。
一名名玄雍将士侧目望去，看见了一位玄袍男子在重兵环伺之下，如若身处无人之境，一步步走向了魔窟。
那些本该守着魔窟，驱逐靠近者的玄雍将士们，在看到这玄袍身影接近时，却没有恪守职责，而是按照距离那道身影是近是远的顺序，由近至远，先后垂下了手中兵刃，单膝跪地相迎。
魔窟入口飘荡着一层浓厚到几乎要外溢出来的魔雾，徐世威的身影从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来到玄袍身影的面前，垂首相拜：“末将徐世威拜见陛下，不知陛下来到魔窟是为何事？可有末将能够代劳之处？”
玄雍天子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的徐世威，再看了看其身后飘荡着魔气的魔窟入口。
满身怒气的天子没有发火，而是指了指魔窟，沉声说道：“把魔窟给朕封了。”
徐世威猛然抬头，困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封了魔窟？”
“魔窟是炼制凌天丹的关键，而凌天丹又是修炼凌天功的关键。”
“如果封了魔窟，陛下的凌天功要如何修行？玄雍又如何战胜大焱？”
无论初衷为何，徐世威提出来的确实是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
凌天功的强大，如今已成为了玄雍战胜大焱的制胜手段，虽然如今已有了成效，兵魁率领着的玄雍大军都快打下大焱南境了。
可是大焱又不止是一个南境。
如果此时封了魔窟，便等于是自废了武功，之后的仗该怎么打呢？
“徐世威，朕说封了魔窟，你便只管封了魔窟，还是说……你要抗旨不遵吗？”
“末将不敢，末将遵旨。”
徐世威领命，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魔窟。
玄雍天子微微皱起眉头，难道这回是他多想了，幕后黑手仅有天魔，徐世威也不知情？
徐世威站在魔窟前，那些溢出的魔气，几乎将他的身形淹没，然后他倏然转过身，看向玄雍天子的眼神变得冷漠至极，再没了半点方才的恭敬。
“陛下遭奸佞蛊惑，我等忠义之士岂可坐视陛下误入歧途，纵容奸佞断送玄雍大好河山？”
“众将士听令。”
“随我护住魔窟，请陛下离开此地，待我等抓出奸佞，还玄雍一个朗朗乾坤！”
镇守魔窟的玄雍精锐们，原本跪了一地恭迎玄雍天子的到来，现在他们却又一片接着一片站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手中兵器。
兵锋直指着一身玄袍的玄雍天子。
玄雍天子面沉如水，深吸了一口气，重兵环伺之下，他没有惊慌，也没有退意，只是冷冷地说道：“徐世威，你这头白眼狼的狼子野心终于是暴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