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窟深处连通的另一片天地里，浓郁的魔气如同大海上的浪头一样起起伏伏，抬头看不见日月，用来视物的光亮仿佛凭空诞生，不知从何而起。
一个又一个魔气浪潮扑过，掀起了层层涟漪，涟漪当真显化出了疠虺、河夷、融、风禺的身影。
疠虺不再是赤膊壮汉，而是无眸巨人，其余三神也与祂一样，皆以本尊之身出现于此。
而在四神之外，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上，还有数道与祂们一样散发着神明气息的模糊身影，似乎是听到了徐世威的声音，关注着此事。
身为当事神的疠虺四神相视了几眼，除了疠虺之外，其他三神都多少有点茫然。
于是，自然就是疠虺先开了口，回应了徐世威。
“神使大人，此事或许有些误会，不可听信江四十九的一家之言。”
“吾等何曾消极过？”
“韩子荆下达军令，让吾等的那些信徒去做什么，吾等就让他们去做什么，未曾有过半分懈怠。”
疠虺摇了摇头，似乎十分无奈：“至于不出全力……”
“并非是不出，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吾认定当时强行出手对上来犯强敌，可能会导致自己身陷险境，故而以自保为先。”
“这自保也不仅仅是为了吾自己，更是为了保住力量，以便能够守住玄雍边境。”
“江四十九他自己实力不济，两次都没能留住敌人，觉得丢了脸，便把这怨恨都撒在吾头上，责怪吾不肯为了眼前得失而豁出性命，这等短视之举，吾实在难以苟同。”
“神使大人若觉得这过错在吾，那便是吾之过吧。”
疠虺走出了一步，与其他三神错开了身位，仿佛这只是祂的事情：“不过此事都是吾与江四十九之间的纠葛，与风禺、融、河夷无关，祂们也不清楚事情因果。”
疠虺在徐世威面前做出的辩解，和之前给江四十九的解释其实没什么两样。
说得是情真意切，道理也确实是有些道理，所做所为都有迹可循，没有任何信口开河之处。
江四十九也正是拿这般问心无愧态度的疠虺没辙，才只能禀报陛下。
徐世威微微颔首，他没有从疠虺这番有理有据的辩解里挑刺，似乎相信了祂的说法：“这么看来，是江四十九误会你了？你，还有你们，不曾消极怠工，只是单纯地权衡利弊，觉得就当时的情况而言，不宜拼命？”
疠虺点了点头：“神使大人明鉴，正是如此，当时若是拼命，即便胜了，也不过是杀死或者重创大焱的强者，但如果吾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实力受损，影响的可就是玄雍边境的大局了。”
徐世威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说得有道理，这么说……其实归根结底，是你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强，之前没有把握留住来犯的大焱强敌，之后也没把握从大焱强者的手里守住自己的神庙？”
疠虺皱了皱眉头，祂感觉徐世威的话里有话，只是祂这一下子也没想明白徐世威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神使大人有什么高见，不妨明言，吾等相聚于此，在天魔的注视下议事，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说开，需要藏着掖着的吗？”
“我有藏着吗？我刚刚说得还不够明显吗？那我再重复一遍，你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强。”
疠虺皱紧了眉头，说道：“吾等回归人间不久，尚未完全适应和恢复过来，能够动用的神力有限，确实不足以压住先后来犯独山城的大焱强者，但只要再给吾等一些时间适应人间，吾等便也无惧那些个大焱强者了。”
“可是很不巧，疠虺大人，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大焱大军压境已是燃眉之急了，你们以后怎么样是以后的事情，我要你们现在就具备守住神庙的力量。”
“神使大人这话说得可有些强人所难了，吾等从未懈怠过，但是归来的时日毕竟尚短，人间也有道祖在看着，吾等没法为所欲为。”
“疠虺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要逼你们去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你们不是缺力量吗？全能慈悲的我主，将赐给你们所需的力量。”
徐世威的主人，自然就是天魔。
天魔赐下力量？
疠虺神情微怔，感受到了一股强大至极的气息正在逼近，祂抬头望去，只见天上的魔气分开，露出了一只又一只挤在一块的硕大眼球，如同一串硕果累累的葡萄。
每一只眼球的目光，都落在了疠虺的身上。
这一串眼球葡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疠虺却屏住了呼吸，在这货真价实的天魔直视之下，不再言语。
虽说在万年以前，疠虺也是那场神魔大战里的神明之一，与人族、妖族携手迎战天魔，也的确能与天魔过上几招。
但现在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疠虺远不及自己当年的全盛时期，处境更是今非昔比，已经居于天魔之下。
而天魔呢？
万年以来，天魔虽然被山河大阵隔绝，封印在了人间之外，但这些不死不灭的天魔可不受岁月磨蚀，早就已经重拾了昔日光彩，甚至还有过之。
形似葡萄串，由无数眼球聚在一起的天魔动了，那些眼珠子缓缓分开，一道庞大而污秽的身影从中坠落，仿佛是被其吐了出来，掉在了疠虺祂们的面前。
疠虺看着这道庞大身影，愣了片刻之后眼角微颤，祂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神明气息，以及更为深厚疯狂的魔气。
这是一位昔日的神明。
疠虺还认出了祂是谁，记起了万年以前，曾经并肩迎击天魔的回忆片段。
混沌之神，旦古。
疠虺分明记得，旦古应该因为道途之争与理念不同，最终死在了道祖的手里，可是祂的尸身怎么会落在天魔的手中？
还变成了……神孽？
徐世威站在神孽旦古的身旁，伸手仿佛是指出了餐桌上的位置，轻声说道：“四位神明大人，请吧，这就是你们所需要的力量，吃下祂，然后守住玄雍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