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下公认的兵道魁首。
是已经用一场场战绩，向玄雍群臣证明过兵魁这个名号的含金量的韩大将军。
端坐在龙椅上的玄雍天子垂着眼眸，从冠冕上垂下来的冕旒遮挡了他的面容，难以看出阴晴喜怒。
“非战之罪？韩子荆，那你说说，此次罪在何处？”
韩子荆跪在大殿上，低着头，但他的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臣错在了识人上，本以为疠虺四神可堪重任，没想到祂们贵为神明，却不是一群凡人的对手，一次又一次失手，以至于独山城失守，边境战事无可挽回。”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玄雍臣子们知道疠虺四神的存在，也将祂们的协助，视作了玄雍天子顺应天命才有神助的象征。
但他们对于疠虺四神具体有着怎样的力量，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只是朴素地认为，既然是神明，即便到不了天下无敌的地步，也总该强大到难以被击败吧？
可是韩子荆这一开口，便直言了疠虺四神竟然是边境失守的罪魁祸首。
这着实出乎了群臣的意料。
“真的假的？那些神明竟如此不堪？”
“韩将军会不会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好歹是兵魁，不至于这般胡言吧，况且又不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真相如何也不是只能听他这一张嘴……”
群臣中的徐世威抬头，他眯着眼睛看向了跪地垂首的韩子荆。
那眼神里的好奇之意很冷。
冷得像是要把韩子荆的心给剖出来，看看这位兵家魁首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徐世威，疠虺四神是你寻来的神助，现在对于韩子荆的这番话，你如何看待？”
徐世威走出人群，俯身拱手。
“臣以为，疠虺四神的存亡已与玄雍国运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祂们理应竭力守护玄雍，纵死不辞。”
“纵死不辞？呵！好一个纵死不辞，万蛇之神现在是死了，可以说是纵死不辞了，但祂活着的时候，我可只见到了祂的贪生畏死，没见祂怎么竭力守护！”
徐世威的话音刚落，旁边江四十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徐世威沉默了一会儿，见玄雍天子没有开口制止这场殿前争辩的意思，他便当场与江四十九对峙：“神明之力虽然强大，但是亦有极限，江大人可以倚仗祂们，但若是把祂们当作无所不能的存在，那便有些不切实际了。”
其实这话，之前风禺也对徐世威说过。
徐世威当时是没听进去。
但现在换了场合换了人，徐世威倒成了说出这番话，来解释神明并非无敌的一方了。
这其中区别在于。
徐世威和风禺对峙的时候，他是天魔使者，而风禺是理应听从他这个使者命令，协助其创造天魔临世条件的神明。
他们之间可以分出一个对错来。
但现在换成了徐世威和江四十九。
玄雍天子刚刚都说了，疠虺四神是徐世威请来的神助，这就自然把徐世威和疠虺四神绑定在了一起。
韩子荆和江四十九都咬定疠虺四神是边境失守的主因，那这过错同样也就挂在了徐世威的身上。
徐世威自然就不能应下来。
江四十九愤然说道：“无所不能？我又不是让祂们四个去把大焱人都给灭了，仅仅让祂们守住自己的神庙而已，祂们不仅守不住，反倒被大焱人毁庙弑神，这距离无所不能远得很，距离无能倒是很近了！”
徐世威摇了摇头：“那些大焱人？江大人这话说得轻巧，那些大焱人是哪些人，你怎么不把名字一一报出来？”
“徐年、朱三喜、孙旺火，还有那来自隐世第一大族的家主司马彦，若是换了江大人，有把握对付他们中的几个？
“哦对了，他们甚至也不全是大焱人。”
江四十九冷声说道：“徐大人，你不要避重就轻在这里挑字眼，我们又不是在科举文试！敌人的强大与否，和你的人未能尽到职责，以至于边境失守，这两者间冲突吗？若是敌人强大，我们就理应战败，那我们还谈何逐鹿天下？”
徐世威沉默了。
其实这个争论他相当吃亏。
因为守卫边境的又不只是玄雍四神，韩子荆和其麾下军队呢？
本就是沙场事。
最该出大力气的就是兵道魁首。
可偏偏这其中的道理，徐世威看得透却不能说，因为说下去，韩子荆就可以说自己兵力不足，难为无米之炊。
可这兵力为什么不够呢？
因为韩子荆在之前贸然率兵出击。
虽然打出了极为惊人的战果，哪怕是场败仗也让玄雍国的其他将领为之震撼。
但这确实是败仗。
战果再大，也没法让那些战死沙场的玄雍军队死而复生，继续戍卫边疆。
可这贸然出兵，能算是韩子荆的过错吗？
这也是天子有命，不得不从。
徐世威若是挑明战败的主因是在韩子荆负责的沙场上，那这就成了对玄雍天子的指责。
指责玄雍天子的命令有误，不该盲目出征葬送兵力，以至于现在无人可用了。
君臣之道。
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哪有臣子来指责天子过失的呢？
“江大人这话就有些偏激了，我的意思是玄雍四神的力量终归有限，就像是你让一个九品境武夫去杀了武帝，难道他做不成此事，便把这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吗？”
“可笑，诸位听听，徐大人这话多有意思，堂堂神明，到你口中却成了九品境武夫了？凡人之于神明，我以为是蚍蜉撼大树，没想到在你口中，凡人却成了这大树……”
在江四十九激昂痛斥的时候，徐世威冷漠的目光落向了闷不吭声的韩子荆。
江四十九是个强大的巫道修行者。
但他不懂兵法。
看不出这沙场成败的关键在哪儿，徐世威并不奇怪，但他不信韩子荆自己也看不出来。
均为臣子，本该默契地放过这一次战败，免得成了面刺陛下之过，但现在却变得咄咄逼人，非要逼得徐世威来认这个错。
这是何意呢？
韩子荆他只是单纯想要撇清自己的过错吗？
“够了！大敌当前，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却在这殿前争执，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