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浪到码头时，邵川正站在一条猎船旁，和两名船主说话。
其中一人肩背宽厚，袖口挽到手肘，正在查看船侧的一副重弩。另一人留着短须，靠在栏杆上，听见脚步声，先看了一眼周浪身后的寻鲜号。
“人来了。”
邵川招呼周浪上前，给几人作了介绍。
查看重弩的叫石峥，这次由他带队，负责正面截住岩背海鳄。短须男人名叫崔茂，带的是拦网船，船上的网具比寻鲜号更大，原本就常接合伙猎海物的活。
“周老板的手艺，我听说过。”
崔茂朝周浪点了点头，随后抬手指向寻鲜号。
“你这条船正合适。轻便，又有主钓的地方，明天负责把东西引出来，咱们就好办了。”
“引出来以后谁接？”
“我们接啊。”
“我问的是，到了哪里交给你们，谁先出手。”
周浪看向石峥。
“万一它咬住钩后往船底钻，我得把船带开。如果你们到时候还在等我把它送进网里，那这活没法干。”
石峥将手里的弩机零件放下，点了点头。
“这个得说清楚。出浮台那片水面以后，我的船接它侧面。弩先下，拦网船再从外侧兜，不能让你一条主线撑到最后。”
他没有马上定死船位，而是招呼几人先去长滩湾看看。
“现场看过，再决定从哪边引。你们没见过那东西，我也只远远瞧过一次，别在码头说得挺好，去了全用不上。”
周浪觉得这话实在，转身把老郑叫了过来。
三条船随后离港。
今天带的是勘察和试船的人，明日动手的船手尚未全部到齐。周浪没挂鱼饵，途中便将自己想留下海鳄肉的事说了。
邵川帮忙传过话，石峥隔船回得干脆。
“按份分，分到你手里的，你想留什么都行。要拿皮甲换别人的肉，等猎下来再谈。”
悬赏一共六百金币，石峥的主猎船拿四成，其余两船各三成，猎物也照这个比例分。
周浪应下。
钱要挣，肉也要留，可这些都得等东西真正上了船。
到了长滩湾，几人先绕到卸货浮台外侧。
周浪一眼便看见，靠水的那一角缺了一大片，几根断木斜斜伸着，边上还缠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粗绳。
浮台后方有两名工人正在搬东西。岸上管事看见猎船过来，赶紧挥手招呼。
“今日就动手？”
“先看地方。”邵川应道，“浮台上的人先上岸，别在下面修。”
管事连忙叫人撤开，自己站在岸边，指着缺口给几人说明前天的情形。
那条海鳄先是在浮台下面吃鱼杂，后来一条运货小船靠近，它突然从侧面扑出来，撞上支撑的木柱。工人脚下一空，跟着断板掉进了水里。
“船上的人拿撑杆去挡，杆子都让它咬断了。我们把人拽上来以后，它又沿着浮台绕了一圈，才沉下去。”
周浪望着那几根断木，问道：“这两日还往水里倒东西吗？”
“不倒了，早就不让倒了。”
“浮台下面还有绳网没收干净。”
管事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面露难色：“人不敢下水。”
“那先别下。等会儿用长钩从船上收，能收多少算多少。”
石峥也看过缺口，让自己的船先离开浮台，在外围缓缓绕了一圈。周浪则把空钩放入水中，探查附近的动静。
没有发现足以对应那条海鳄的大股水流。
但他没因此放松警惕。浮台下的阴影与岸边礁石遮住了不少地方，探潮能察觉的是钩周围的水中动静，不能替他看穿木板和岩石。
“眼下没找到，可能不在这一侧。”
周浪向邵川说了一声，继续将钩送向外边。
几条船沿着湾口查看，最终选中了浮台东侧的一片开阔水面。
那里没有停着货船，离岸边也足够远。寻鲜号可以从浮台外侧把猎物带出去，主猎船从斜侧接应，拦网船则守在更外边。
石峥让各船先按这个位置试着调整。
老郑来回走过一遍，觉得转向的地方够用，便将船驶回周浪选定的位置。
另一边，崔茂的船已经放下了锚。
船上的大网还没有展开，网边的粗绳却提前穿好，搭在绞盘附近。周浪看了一阵，发现那条船正随着水流缓缓偏移。
偏得不多，可船头与先前选好的位置已经错开了一截。
“你的锚抓牢了吗？”他扬声问。
崔茂朝船头看了一眼：“刚下去，绳再放些就好了。”
他让船手调整锚绳，船身果然缓下来。
石峥正准备去另一侧看进弩的角度，周浪却没有让老郑离开。
“先试一下受力。”
崔茂转头望过来：“这还用试？我这船拦过的大家伙也不少。”
“刚才船在移。”
“水底有软沙，正常。放稳了就行。”
周浪看向他船侧的大网。
“明天海鳄扑过来，网一兜住，船也跟着偏，堵的是我的退路。现在不试，等它进网再试？”
崔茂脸上的笑意没了。
石峥听见这边的对话，将船靠近了一些，问过缘由，直接点头。
“试。今天出来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几人取了粗绳，按拦网时受力的大致方向接好。石峥没有让船猛冲，只逐渐收紧绳索，再借船身移动一点点加力。
粗绳绷起，水珠沿着绳子滴落。
起初，崔茂那条船还算稳当。
可随着受力增加，船头忽然往前蹭了一截，紧接着，锚绳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清楚的痕迹。
船在滑！
“收住，别再拉！”
石峥让人卸去牵引，拦网船晃了几下，才重新缓住。
杜兴站在寻鲜号船边，看得眉头直皱。
“这还没兜上网呢。真让那东西撞进来，船得横过去。”
崔茂没有再说正常，让船手收起锚，换了个地方重新放。
锚被拉出水面时，周浪看见其中一只锚爪向里歪着，连原本该张开的角度都不对。
石峥也看见了。
“这只什么时候坏的？”
“前几天在礁边挂了一下，平时停船也没见出问题。”
“平时停船，跟拿网接七阶海物，是一回事？”
崔茂被问得有些恼，伸手指向船尾。
“后边还有一只，再下一个不就行了？”
石峥让他拿出来。
那只备用锚更小，平时显然只作辅助。崔茂叫人准备下锚，口中还在解释，说两只一起用，撑住一阵没有问题，主猎船也不可能一直不出手。
周浪听到这里，已经不打算再让他含糊过去。
“你接不住，就提前说。别等我把海鳄带出来，再让我替你顶。”
崔茂望向他，忽然道：“我听说你会稳水的法术？到时候搭一把手，把船稳住，再收网不就好了？”
周浪看着他，气得笑了。
“我还得牵着鱼，你倒先把我的魔力算上了。”
潮锚能帮他稳住局部水势，却不能把一条装着大网的船钉在海上。真到了那一步，他既要控制主线，又得分神顾这边，哪还能及时应付扑来的海鳄？
“锚换好，再试。”石峥直接开了口，“试不过，明天换船。”
崔茂脸色难看起来。
“现在回去换，来回又得跑一趟，租副重锚还要钱。”
“那你就别拿拦网这份。”
石峥说完，转身让船手收回试拉的粗绳，没有再和他商量。
周浪也没接话。他今天愿意先过来，就是不想等钩住猎物，才发现后面接应的船根本指望不上。
崔茂在船头站了片刻，终于朝船手摆了摆手，让人把锚收上去。
“我回去换。明日用什么船，你们看过再说。”
语气仍旧生硬，临走前还朝周浪这边看了一眼。
周浪只当没看见，继续和老郑确认从浮台出来后的转向位置。
崔茂的船刚离开不久，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那边！它上来了！”
周浪立即抬头。
浮台缺口外，一截灰黑色的背脊正从水中露出。海水顺着背上凸起的甲片流下，紧接着，一只粗壮的前爪搭住了断木。
木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那东西又往前爬了一截，扁长的头探上浮台，嘴边挂着一条断绳。它张嘴甩了甩，断绳落下，露出了上下交错的牙齿。
周浪总算亲眼看见了这次要猎的东西。
光是露出水面的前半身，就已经占去浮台缺口旁一大片地方。先前钓上来的乌帆鳐摊开也很宽，可眼前这东西的厚重感，完全不同。
岸边的人早已退开，没人还留在浮台上。
岩背海鳄抬起头，似乎没找到以往丢下来的鱼杂，前爪向前一扒，竟将一块松动的木板掀进了水里。
“别靠近。”石峥朝几条船喊道，“今日人没齐，不动手！”
老郑缓缓将船向外带，周浪也收回空钩，没有趁机送饵。
眼下没有能接住它的拦网船，真让它追过来，只会把刚才试出来的问题全撞个正着。
那条海鳄在浮台上待了一阵，又扭过头，滑回水中。
它的尾巴直到这时才完全露出来。
长尾贴着断木横扫，水花连着碎木一起翻起，随后便没入了海面。
周浪看着晃动不止的浮台，想起老葛提醒过的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特意提到尾巴。
石峥的船缓缓靠近，隔着一段水面，朝他问道：“看清了？引鱼的位置，还接吗？”
“接。”
周浪将逐浪放回架上。
“明天先把接应的船试好。船没到位，我不下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