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奉旨招抚流民、分配田地，不过半月，便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三日前，鄠县。
钟繇亲自坐镇，主持田亩分配。数百户流民扶老携幼，排成长队，眼中满是期盼。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是耕种之权，也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
然而就在分配即将开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且慢！”
十余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锦衣中年，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锦衣中年翻身下马，昂首阔步走到钟繇面前，连礼都不行，便高声喝道：
“钟府君，这千亩良田，乃我韦氏祖业！董卓逆贼强占而去，如今逆贼伏诛，自当归还旧主。你怎能将这些田产分予流民？”
话音未落，又有数队人马从不同方向赶来，有杨氏、杜氏、赵氏……关中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派了人来。
“这是我家的地！”
“董卓抢去的，凭什么不还？”
“流民也配占我家祖业？”
喧嚣声中，那些原本满怀期待的流民，纷纷低下头去，后退几步。他们习惯了，习惯了被驱赶，习惯了忍让，习惯了这世道从来不属于他们。
钟繇面色铁青，却仍强压怒火：“诸位，这些田产乃是从董卓党羽手中收缴，已充入朝廷。本府奉旨行事，任何人不得阻拦！”
“奉旨？”韦姓族人冷笑一声，“天子年幼，懂得什么？还不是你们这些人蒙蔽圣听！”
他环顾四周，提高声音：“诸位，这地本就是我等的！今日我们就在这里，看谁敢把我们的地分给别人！”
说罢，他一挥手，数十名家丁手持棍棒，围成一道人墙，挡在了田亩之前。
流民们彻底退缩了。
那些刚刚还满怀希望的眼中，只剩下了麻木与绝望。
钟繇握紧双拳，却无可奈何。他身边只有几十名吏员，如何能与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抗衡？
消息传到长安，满朝哗然。
次日早朝，王允手持杨氏、韦氏等十余家世族的联名奏疏，声如洪钟：“陛下，钟繇不察下情，擅自将世家祖业分予流民，致使鄠县冲突，险些酿成大乱！臣请陛下严惩钟繇，归还田产，以安关中士庶之心！”
话音未落，殿中顿时附和声四起。
“太师所言极是！”
“那些田产本就是我家祖业！”
“流民何德何能，敢占世家之田？”
刘协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从一张张激动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王允身上。
这个诛董卓的首功之臣，如今在朝中威望极盛。他身后这些人，或是关中着姓，或是世代簪缨。他们口中的“祖业”，或许确实曾是他们的。
但刘协记得贾诩说过，董卓入京之前，这些世家已在兼并土地；董卓入京之后，他们或是依附董卓保全产业，或是逃亡他处留下荒田。如今董卓伏诛，朝廷初定，他们便急着回来讨要“祖业”了。
更让刘协在意的是，鄠县之事，不是孤例。据钟繇密报，这几日，各县纷纷出现世家大族带人阻拦分田、驱赶流民之事，甚至有流民被打伤。
他们不是在申诉，是在逼迫朝廷。
刘协的目光越过王允，落在那份联名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囊括了关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更是送上门的把柄。
“诸位爱卿所言，”刘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朕已尽知。你们说那些田产，是关中士族祖辈所传，但朕想请问……”
他站起身，踱步至御阶边缘，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这些‘祖业’，都是怎么来的？”
殿中骤然一静。
刘协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中年官员身上，此人正是韦氏族中在朝为官者，韦端。
“韦卿，朕听说，你们韦氏在蓝田的三千亩良田，原本是一个叫郑通的商户的产业。建宁二年，郑通得罪了彼时的京兆尹，被判流放，家产充公——然后那些田产，就以‘官卖’的名义，到了韦氏手中。郑通是怎么得罪京兆尹的？好像是因为不肯把女儿嫁给韦氏的某位公子？”
韦端面色骤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协的目光转向另一人，杨氏在朝的代表，杨众。
“杨卿，你们杨氏在杜陵的两千亩地，朕也听说过。光和二年，关中大旱，粮价飞涨，杨氏以‘借贷’之名，放出去多少粮食？利息多少？还不上的，就拿地抵债。那两年，杨氏添了多少‘祖业’？”
杨众低下头去，额上渗出冷汗。
刘协又看向杜氏、赵氏的人，一个个点过去：
“杜卿，你们杜氏在武功的地，有一半是永寿年间从故去的绝户那里‘继承’来的——那些绝户，真的是绝户吗？”
“赵卿，你们赵氏在槐里的地，是买来的，可那卖地的人，三个月后就死在了街头，凶手至今未抓到……”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人低下头去。
到最后，殿中一片死寂。
刘协走回御座，缓缓坐下，目光扫过群臣。
“你们口口声声说祖业，可诸位手中地，怕多是与董卓一样，巧取豪夺而来的吧？”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愤愤不平。
就在这时，一名大臣从班列中走出，正是侍中种辑。
种辑拱手道：“陛下此言差矣。”
刘协挑眉：“哦？种卿有何高见？”
种辑不卑不亢：“臣以为，无论各家土地从何而来，但最终归于了各家，这是事实。董卓乱政，强占民田，世家也是受害者。如今董卓已诛，土地自当归还原主。陛下以各家土地来路不正为由，拒不归还，恐怕有失公允。”
这番话掷地有声，顿时引来不少附和。
“种侍中所言极是！”
“土地在谁手中就是谁的，岂能翻旧账？”
“董卓抢走是董卓的事，如今董卓死了，就该还！”
刘协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喜怒。
待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哦。按照种卿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种辑。
“无论这地如何到的董卓手里，但最终是归了董卓。如今董卓已死，这些土地到了朝廷手中，是不是就该归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