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辑一愣。
刘协继续道：“种卿方才说，土地在谁手中就是谁的。那董卓在时，土地在他手中，是不是就是他的？如今董卓死了，土地到了朝廷手中，是不是就是朝廷的？”
种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刘协的目光扫过群臣：“你们说董卓是逆贼，他抢走的地应该归还。那朕问你们——你们当年从别人手里‘拿’走的地，是不是也该归还给那些人？或者还给他们的子孙？”
殿中鸦雀无声。
“你们说朕不该翻旧账，那朕就不翻。”刘协站起身，声音渐冷，“朕只问一句——这些田产，如今在谁手中？”
没有人回答。
“在朝廷手中。”刘协自己答道，“是从董卓及其党羽手中收缴而来，已充入朝廷。朕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分给流民，是朕的恩典；归还给你们，是朕的仁厚。但若有人以为，可以带着家丁拿着棍棒，来逼迫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那朕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种辑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悄悄拉住了衣袖。
刘协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缓一缓，要不要给这些世家留些颜面。但此刻，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他彻底明白了——
温和，没有用。
让步，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世家豪强，早已是寄生在大汉身上的毒瘤。他们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把持乡议，操纵察举。朝廷之令，不出都门；天子之泽，不及庶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而汉末大乱，根源就在于此。
他要建立新的秩序，就必须打压豪强，征服豪强，甚至是——铲除豪强。
“传朕旨意。”
刘协坐回御座，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董卓乱政期间，强占民田，掠夺产业，其党羽亦趁火打劫，兼并无数。今董卓伏诛，其名下及党羽所占田产，一律收归朝廷，分予流民耕种。”
“什么？”韦端失声惊呼。
“陛下！”杨众扑通跪下。
“不可啊陛下！”一时间，殿中跪倒一片。
刘协没有理会，继续道：“凡在分田过程中聚众闹事、阻挠朝廷、打伤流民、扣留吏员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联名奏疏上。
“按律严办。主谋者，夺爵，抄家，流三千里；从者，夺田一半，杖五十。”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浑身发抖——但没有人再敢出声。
王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中满是复杂。
这位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果断，还要狠。
种辑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他方才那番话，本是为世家争利，却没想到被天子用他自己的话，驳得哑口无言。
“无论土地如何到的董卓手里，但最终是归了董卓”——这句话，此刻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打在他脸上。
刘协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缓缓站起身。
“朕知道，”他的声音平静，“这道旨意一下，会有多少人骂朕，会有多少人恨朕，会有多少人勾结外敌，甚至铤而走险。但朕不在乎。”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从跪着的群臣中间穿过。
“朕只在乎一件事——这天下，还能不能姓刘。”
他走到殿门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散朝。”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去。
身后，是一片死寂。
宣室之中，刘协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贾诩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静静地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良久，刘协开口：“文和，朕今天把话说绝了。”
贾诩轻声道：“臣都听到了。”
“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只知，陛下今日所言，句句在理。尤其是问种辑那句，问得绝妙。”
刘协苦笑一声：“可他们也恨朕入骨。”
“那又如何？”贾诩难得地笑了笑，“陛下，种辑今日被陛下用他自己的话驳倒，从今往后，他在朝堂上再也不敢与陛下争辩。那些世家，也从今日起，再也不敢小看这位少年天子。”
刘协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
“世家恨陛下，但他们能怎样？凉州诸将不会帮他们，因为世家向来看不起他们；流民不会帮他们，因为陛下分田给他们；天下人不会帮他们，因为陛下占着大义。”
贾诩一字一句道：“他们要么低头，要么离开关中，要么——自寻死路。”
刘协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贾诩面前，深深一揖。
“文和，朕得你，如高祖得子房。”
贾诩连忙避开，连称不敢。
刘协直起身，目光坚定：“接下来，朕该怎么做？”
贾诩沉吟道：“分化拉拢，借力打力，收拢民心。”
“说详细些。”
“其一，王允虽固执，却忠心耿耿。陛下今日所言，已让他看清世家真面目。陛下只需再推一把，王允必为陛下所用。”
刘协点头：“善。”
“其二，凉州诸将各怀鬼胎，与关中世家多有嫌隙。陛下可将部分田产赐予李傕郭汜等人，既堵其口，又使其与世家相争。世家要田，找凉州诸将要去；凉州诸将占地，自会防备世家。陛下坐收渔利。”
刘协眼中一亮：“文和此计大妙。”
“其三，”贾诩顿了顿，“招贤令即刻发往天下。关中世家树大根深，朝中官吏多出其门。陛下若要真正整顿朝纲，必须广开才路。那些寒门士子、各地英才，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入朝为官。如此，方能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
刘协听完，重重点头。
“就依文和三策。明日，朕单独召见王允。后日，密使分赴凉州诸将营中。招贤令，即刻发往天下。”
贾诩领命欲退，却见刘协仍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有所思。
“文和且慢。”
贾诩停下脚步：“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方才三策，朕都赞同。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朕还有一策。”
贾诩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臣愿闻其详。”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军营灯火。
“今日分田，那些流民得了土地，自然会感念朝廷。但文和，朕手中除了流民，还有什么？”
贾诩沉吟道：“还有高顺、张辽正在编练的新军。”
“不错。”刘协转过身，“那些将士，有的是从凉州军归附而来，有的是从关中流民中募选。他们愿意从军，有的是为了吃粮，有的是为了建功。但文和，你说他们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家。”
“是家。”刘协点头，“有了家，才有了奔头；有了地，才有了根。他们在战场上拼命，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打完仗，能回去种自己的地，能和家人一起过日子。”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传朕旨意——凡我汉军将士，无论将校还是士卒，家中皆可多分田五亩。”
贾诩瞳孔微缩。
五亩不多，但对于一个普通士卒来说，已是实打实的恩赏。更重要的是——
“陛下此举，”贾诩缓缓道，“是要让将士们知道，他们拼死作战，不光是为朝廷，也是为自己。”
刘协放下笔，目光深邃。
“文和，你说那些凉州诸将，为什么能拥兵自重？因为他们手下的将士，只认将军，不认朝廷。朕要让他们认朝廷，就得让朝廷比将军对他们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
“这五亩田，就是朕给他们的定心丸。从今往后，他们守的不再是李傕的营、郭汜的寨，而是自己的地、自己的家。谁敢夺他们的地，谁敢毁他们的家——”
“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贾诩深深一揖：“陛下此策，胜臣三策。”
刘协摆摆手，苦笑一声：“文和不必捧朕。朕只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把能给的都给出去。”
他望向窗外，喃喃道：
“将士们有了地，才会拼命护着朝廷。流民们有了地，才会拼命护着朝廷。那些世家……”
他没有说下去。
但贾诩明白。
那些世家，要么低头，要么离开，要么——被连根拔起。
“去吧。”刘协挥挥手，“明日一早，这两道旨意一并发出。”
贾诩领命，退出了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