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两道诏书从宣室发出，快马传遍关中。
第一道：董卓及其党羽所占田产，一律收归朝廷，分予百姓、流民耕种。聚众闹事、阻挠分田者，按律严办。
第二道：凡无地流民愿落户关中者，每户分田二十亩；原关中百姓家中有田不足二十亩者，补足二十亩；凡家中有从军者，不论士卒将校，额外多分田五亩。
消息传出，关中震动。
但不是震动于愤怒，而是震动于——不敢相信。
鄠县。
还是那块三日前被韦氏家丁围住的地。
钟繇再次坐镇，身后站着两百名甲胄鲜明的士卒——那是高顺昨夜从新军中调来的陷阵营。日光之下，铁甲熠熠生辉，长戟如林。
流民们又来了。
比三日前更多。
有人是从蓝田赶来的，有人是从杜陵赶来的，有人是从更远的武功、槐里赶来的。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包袱，牵着瘦弱的孩子，眼里有期盼，也有不安。
“真的分田？”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颤巍巍地问。他的身后，是三个面黄肌瘦的孙子。
钟繇亲自扶住他：“真的分。每户二十亩。”
“二十亩……”老者喃喃重复，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来，“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地……”
钟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向众人，提高声音：
“陛下有旨——无地流民愿落户关中者，每户分田二十亩！原关中百姓不足二十亩者，补足二十亩！家中有从军者，再多分五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这些田，是从董卓及其党羽手中收缴来的！是朝廷的田！是陛下赐给你们的田！从今往后，你们种自己的地，交朝廷的税，谁想抢走——陛下不许，朝廷不许，你们手里的锄头也不许！”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跪倒在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磕头。
有人抱着孩子痛哭失声。
有人紧紧攥着一把泥土，久久不肯松开。
老者带着三个孙子，在钟繇面前颤巍巍地跪下：“老汉……老汉想问问，怎么落户？”
钟繇俯身扶起他，声音温和：“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原籍何处？”
“老汉姓王，河内人……逃荒逃了二十年了，儿子死在路上，媳妇改嫁了，就剩这三个孙子……”
钟繇点点头，从吏员手中接过竹简，一笔一划地写下：
“王老四，河内人，落户鄠县，分田二十亩——家中有从军者否？”
老者一愣，看向三个孙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
“没……没有……”
钟繇刚要落笔，却见那最大的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
“大人……我，我可以从军吗？”
钟繇一怔。
孩子的眼睛很亮，瘦削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
“我爹死的时候说，让我照顾好弟弟们。可我没有地，照顾不了。现在有了地，弟弟们有饭吃了……我想从军，给朝廷打仗，给弟弟们多挣五亩地。”
钟繇沉默良久。
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王二狗，十三了。”
十三岁。
钟繇心中一酸，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先落户，安顿好弟弟们。等过两年，你长大了，想来从军，老夫亲自举荐你。”
孩子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不远处，高顺一身铁甲，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他身后，两百陷阵营士卒列成方阵，纹丝不动。
有人小声问：“将军，咱们也有地吗？”
高顺头也不回：“有。陛下说了，凡我汉军将士，家中皆可多分五亩。”
“我家在扶风，原本只有八亩地，这回能补到二十亩，再多五亩……”
“我家在蓝田，地早就让董卓的人占了，这回能分二十亩……”
士卒们低声议论着，眼中渐渐有了光。
高顺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陛下分地给你们，不是白分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拿了地，就有了家。有了家，就要守住这个家。谁想抢你们的地，谁想毁你们的家——”
他抽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
“该怎么办？”
两百士卒齐声大喝：“杀！”
声震四野。
那些远远围观的、原本还想蠢蠢欲动的人，瞬间脸色煞白，悄悄退去。
同日，蓝田。
杜氏家主的脸色铁青。
他站在自家门前，望着远处正在分田的吏员和流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家主……”旁边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派人去……”
“派人？”杜氏家主冷笑一声，“你没看见鄠县那边？高顺带着两百甲士，刀都亮了。咱们那些家丁，平时欺负欺负流民还行，真对上朝廷的兵，跑得比谁都快。”
管家缩了缩脖子：“那……那咱们的地……”
杜氏家主沉默良久，狠狠一甩袖子。
“走！去长安，找杨公！”
同一日，武功。
张辽带着三百新军骑兵，从县道上疾驰而过。
马蹄声如雷，惊起一路烟尘。
沿途的田垄上，正在分田的吏员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登记；正在领地的流民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露出敬畏；而那些远远观望的世家家丁，则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张辽勒住马，看向身旁的副将。
“各县都安排好了？”
“是。高将军在鄠县，末将在武功，另有两队分赴杜陵、槐里。每队两百至三百人，都是新军中最精锐的。”
张辽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
那里，一面面写着“汉”字的旗帜正在竖起。旗帜下，是排队领地的流民，是丈量土地的吏员，是手持长戟的士卒。
“陛下这步棋，”副将轻声道，“走得太妙了。”
张辽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旗帜，沉默良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沉声道：
“走，去下一县。”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傍晚时分，鄠县的田亩分配告一段落。
钟繇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核对当天的账册。
“今日落户多少户？”
吏员躬身答道：“回府君，一百七十三户，分田三千四百六十亩。另有本地百姓补足田亩者五十六户，补田三百余亩。”
钟繇点点头，又问：“可有闹事的？”
“没有。”吏员笑道，“高将军往那儿一站，谁敢闹事？”
钟繇也笑了，随即又正色道：“不可大意。那些世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日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家中有从军的，可都登记了？”
“登记了。今日有十七户，说是家里有人从军，按规定多分了五亩。”
钟繇点点头，在账册上落下最后一笔。
棚外，夜色渐浓。
远处的田垄上，隐约可见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里，用手捧起泥土，凑到鼻尖嗅着。
是那个王老四，和他的三个孙子。
钟繇望着他们，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对身边的吏员说：
“记下来——明日，派人去帮他们搭个窝棚。这天越来越冷了，不能让孩子们睡在野地里。”
吏员应了一声。
钟繇站起身，走到棚外，望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尚书》中的一句话：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如今，他终于在关中这片残破的土地上，看到了这句话成为现实的希望。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宣室中的少年天子。
钟繇朝着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揖。
长安，宣室。
刘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案上摆着钟繇送来的奏报——今日分田的情形，落户的户数，补田的人数，还有那句“无一人闹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随即，那笑意又敛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世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去串联，会去告状，会去勾结凉州诸将，甚至会铤而走险。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