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合。
两人身上都已见血。
张辽的肩头被斧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洇湿了半边战袍，顺着甲叶往下淌。徐晃的肋下被刀尖挑破甲胄，露出里面的血肉，殷红一片。
可两人谁都没有停下。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都杀红了眼。他们听不见战鼓，听不见呐喊，眼中只有对方，只有那柄刀，那柄斧。
又是一回合——
张辽一刀劈下，徐晃侧身躲过，大斧横扫！张辽低头躲过，回身一刀！徐晃举斧格挡，顺势劈下！
“铛——！”
又是一声巨响，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两匹战马同时长嘶，踉跄后退，四蹄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两人同时勒马，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方。
谁都没有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三十合下来，两人都已到了极限。他们的手臂在颤抖，他们的腿在发抖，他们的眼前阵阵发黑。
阵前，一片死寂。
数万人看着这两个浑身浴血的汉子，看着他们骑在马上，隔着十余丈距离，相互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仇恨，只有敬意。
那是强者对强者的敬意，是猛士对猛士的惺惺相惜。
刘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鸣金，收兵。”
贾诩立于刘协身侧，目光从那两位浴血的汉子身上收回，悄然扫过刘协的面庞。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天子，看上那个使斧的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荀攸。荀攸微微侧目，对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也看出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又各自移开目光。
与此同时，临晋城上。
杨奉脸色阴晴不定，盯着城下那两道身影看了许久，终于一挥手，咬牙切齿道：“鸣金！”
锣声响起，清脆而急促。
阵前，张辽与徐晃听到各自军中的鸣金声，却都没有第一时间拨马便走。
张辽率先拱手，沉声道：“徐将军武艺高强，来日再来一决高下！”
徐晃拱手回礼，声音同样洪亮：“张将军亦非俗手，某随时奉陪！”
言罢，两人各自勒转马头，缓缓退回本阵。那后退的身影，仍保持着随时可以转身再战的姿态，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警戒。
直到退回阵中，张辽才放松下来，身子微微晃动。
张辽策马来到刘协身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末将无能，未能战败徐晃，请陛下降罪！”
刘协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扶住张辽的手臂：“文远快起！”
他力气不大，扶得吃力，却执意要将张辽拉起。张辽微微一怔，顺势起身，却仍低着头，面露愧色。
刘协看着他伤痕累累的模样，看着他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拍了拍张辽的手臂，语气诚恳而温和：
“文远何罪之有？那徐晃乃是当世虎将，勇武过人，朕早有耳闻。将军与他交锋三十合，不分胜负，已是难能可贵。胜负本就在毫厘之间，实乃势均力敌，不分高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张辽，望向远处正缓缓退入城中的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处，恐怕只有奉先能压他一筹。”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
众人回头，只见吕布不知何时已策马上前，赤兔马停在丈余之外。他手握画戟，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缕精光——那是猛兽嗅到猎物时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刘协的评价。
刘协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迎上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
荀攸。
这位谋士一直静静立在一旁，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可是动了收服徐晃的念头？”
刘协眼中精光一闪。
他紧紧盯着荀攸，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种被看穿心思却毫不恼怒，反而充满期待的表情。
“先生真乃朕之腹虫也。”刘协笑道，声音压得极低，“不错，朕确实想收这徐晃。先生可有计策？”
荀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智珠在握的从容。他看了看四周，刘协会意，挥手让左右亲兵退开几步，只留贾诩、吕布、张辽、高顺几人在侧。
荀攸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臣有一计，可使徐晃自投罗网。”
“哦？先生请讲。”
“今日一战，徐晃带伤而归。臣在阵前看得真切，他肋下那一刀虽不致命，却也足以让他三五日内无法再战。”荀攸顿了顿，“明日，陛下可使吕布将军前去叫阵，指名道姓要徐晃出战。”
刘协一怔：“徐晃有伤，如何能战？”
荀攸笑意更深：“正是因为他有伤，才不能战。杨奉麾下，除了徐晃，还有何人敢迎战吕布？”
吕布嘴角一撇，露出那标志性的傲然笑容：“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荀攸点头：“无人敢战吕布，贼军气势必然衰败。杨奉此人，性躁多疑，又贪功好利。士气低落之下，他必会寻机出战，以求一胜，安抚军心。”
刘协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卖个破绽给他？”
荀攸抚掌而笑：“陛下圣明。”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策和盘托出：
“待吕将军连续叫阵两三日，挫尽贼军锐气之后，陛下可故作骄躁之态，在营中大设宴席，犒赏三军。歌舞升平，饮酒作乐，做出轻敌无备的样子。”
刘协眼睛一亮：“诱他来劫营？”
荀攸含笑点头：“杨奉见陛下年幼，又见汉军骄纵轻敌，必以为有机可乘。但他此人，性虽躁却惜命，定不会亲自劫营，他必会派徐晃前来，自己坐守城池！”
刘协心中一动，追问道：“然后呢？”
荀攸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届时，可命高顺将军率军于大营设伏。张辽、吕布二位将军埋伏于大营左右山林。待徐晃率部进入大营，高顺便以号炮为令，从营中杀出，截断其退路；张辽、吕布则自山林两侧包抄，形成合围之势。”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如此一来，徐晃前后受敌，插翅难飞。其部众必溃，徐晃本人，必被生擒。”
刘协听得入神，正要开口叫好，却听一旁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还需防他一招。”
众人转头，只见贾诩缓缓开口。他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徐晃虽不敌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合力，但仍要谨防其逃脱。此人既能与张将军战成平手，必非寻常之辈。困兽犹斗，何况猛虎？”
他看向刘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遣一将，在徐晃必经之处，多设绊马索、网罩、陷坑等物。如此一来，他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插翅难飞。”
刘协听完，抚掌而笑：“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计！”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
“吕布听令！”
吕布抱拳躬身：“臣在！”
“你明日开始，每日前往城下叫阵，指名道姓要徐晃出战。连续三日，挫尽贼军锐气！”
“诺！”
“高顺听令！”
高顺抱拳：“末将在！”
“你负责大营设伏。待徐晃率部进入大营，以号炮为令，四面杀出！”
“诺！”
“张辽听令！”
张辽抱拳，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伏于大营左侧山林。待号炮响起，与吕布一同包抄！”
“诺！”
刘协一一分派完毕，目光落在贾诩和荀攸身上，微微颔首：
“二位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战若成，朕为二位先生记首功。”
贾诩与荀攸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臣等不敢居功。陛下英明，诸将用命，此战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