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战斗很快结束。
白波军群龙无首，又见城门已破，汉军势大，纷纷弃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者，被张辽率军一一剿灭。
半个时辰后，临晋城头，换上了赤色的“汉”字大旗。
刘协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白波士卒，黑压压一片，不见尽头。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年轻的天子。
刘协没有看他们，径直纵马向城楼而去。
城楼上，吕布正拎着杨奉的首级走下台阶。见刘协到来，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首级，朗声道：
“陛下，臣幸不辱命，已斩杨奉！”
刘协看着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微微颔首。他翻身下马，走到城楼下，抬头看着那杆刚刚升起的“汉”字大旗，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临晋，拿下了。
冯翊郡的门户，关上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贾诩和荀攸，缓缓道：
“传令下去，收编降卒，安抚百姓。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顿了顿，他又道：“把徐晃带上来。”
片刻后，徐晃被带到城楼下。
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解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肋下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显然，刘协之前的吩咐，侍卫们执行得很到位。
徐晃抬起头，目光落在城楼上那杆迎风猎猎的“汉”字大旗上，又落在不远处——杨奉的首级被搁在一块青石上，血迹未干，面容扭曲。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那是杨奉。
那是他追随了三年的将军。
那是他的故主。
徐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缓缓握拳，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刘协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良久。
徐晃缓缓走到杨奉的首级前，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触地，闷响有声。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面对刘协。那张刚毅的脸上没有泪水，但眼睛却微微泛红。他抱拳，声音沙哑而低沉：
“罪将徐晃，叩见陛下。”
他跪下了。
但脊背挺得笔直。
刘协看着他，目光平和：“徐将军，朕等你很久了。”
徐晃低着头，一字一句道：“陛下无需多言，请速斩我！”
刘协微微一怔。
“将军为何一味求死？”
徐晃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决绝：
“罪将跟了杨将军三年。三年间，他待罪将不薄。他知道罪将出身寒微，却破格提拔；他知道罪将不善言辞，却委以重任。他虽有许多不是，但他对罪将有知遇之恩。”
“今日他死于陛下之手，罪将无话可说。沙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有命。罪将不会为此怨恨陛下，更不会想着为他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协：
“但陛下若要罪将降，罪将只有一句话——”
“罪将，不降。”
两个字，斩钉截铁。
帐中诸将脸色微变。吕布眉头一皱，手已按在剑柄上。张辽神色凝重，目光在刘协和徐晃之间来回游移。高顺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刘协却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句。
“徐将军，朕知道你为何不降。”刘协缓缓开口，“不是因为杨奉对你有恩，而是因为你觉得，杨奉刚死，你便投降，是为不忠。你怕天下人说你徐公明背主求荣，你怕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徐晃没有说话，但目光微微闪烁。
刘协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但朕想问你一句——你口中的‘忠’，是忠于杨奉一人，还是忠于这天下的百姓？你心中的‘义’，是义于白波军一隅，还是义于这大汉江山？”
徐晃的身子微微一震。
刘协没有停，继续说道：
“杨奉对你确实有知遇之恩。朕敬重这份情义，也敬重你现在的不降。若你二话不说便跪地求降，朕反倒会看轻你几分。”
“但朕要问你——杨奉活着的时候，给过百姓什么？给过关中什么？”
徐晃沉默。
刘协的声音渐渐拔高：
“他带着白波军裹挟流民，攻城略地。临晋城破之日，城中多少百姓死于乱兵之手？重泉、莲勺若是被他攻下，又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你知道吗？”
徐晃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刘协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却字字沉重：
“朕今年不过十二岁，却要坐在这龙椅上，面对这四分五裂的天下。朕为何要亲临战阵？因为朕是大汉天子！因为这天下的百姓，是朕的子民！因为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妇孺，那些被乱兵屠戮的村庄，那些饿殍遍野的荒原——都是朕的责任！”
“朕不想做亡国之君。朕不想让这四百年的汉室，亡在朕的手里！”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徐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刘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徐将军，你是当世虎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你若愿降，朕不会把你当成降将，朕会把你当成朕的臂膀，朕的腰胆。朕会给你兵马，给你粮草，给你施展抱负的舞台。”
“不是为了朕一人，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是为了让那些流离失所的妇孺有个家，为了让那些村庄不再被屠戮，为了让这天下，早日太平。”
他伸出手，递到徐晃面前：
“徐将军，你愿助朕一臂之力吗？”
夜风吹过城楼，吹动那杆“汉”字大旗猎猎作响。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照在刘协的脸上，照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还带着几分稚嫩，却稳稳地伸着，没有半分颤抖。
徐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异常沉稳的脸上，落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
他想起了杨奉。
想起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将军，那个脾气暴躁、性急多疑、却也待他不薄的故主。
他也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被战火吞噬的村庄，那些在白波军铁蹄下哀嚎的妇孺。
他知道，刘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良久。
徐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陛下方才说，罪将是忠义之人。”
刘协点头：“朕知道。”
徐晃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协，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释然，也有几分决绝：
“罪将有一事相求。若陛下允准，罪将愿为陛下效死。”
“你说。”
徐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杨将军虽死于陛下之手，但罪将既曾为他部将，便不能让他曝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罪将求陛下准予收敛他的尸身，以礼安葬，让罪将全了这份最后的情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
“全了这份……三年的主从之义。”
刘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份沉甸甸的忠义——那是给死者的交代，也是给生者的承诺。
刘协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满是欣慰，满是畅快。
“好。”他点头，“朕准了。杨奉虽为叛军，但也是一方之雄。朕会命人备一副棺木，以将军之礼安葬。墓碑上，只刻‘杨公奉之墓’，不言其罪，不彰其过。算是给他最后一份体面。”
徐晃身子一震。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罪将徐晃，叩谢陛下隆恩！”
刘协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公明请起。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罪将，你是朕的虎贲中郎将。”
徐晃抬起头，目光灼灼，眼眶微红：
“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