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不動聲色地走近了幾步，站在廊柱後面，繼續听他們說話。他並沒有立刻表明身份，而是想看看這兩個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那年輕人繼續說道︰“益州沃野千里，民殷國富，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焉雖有益州，卻無大志，其幾個兒子都是暗弱之輩，益州士民離心。若天子能取西川，以關中之兵為後盾，以西川之糧為支撐，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
“你說得倒輕巧。”那魁梧的青年搖了搖頭，“西川道路險阻，蜀道難，難于上青天。若無人引領，怕是連路都找不到，更別說征伐了。況且，關東諸侯虎視眈眈，若是天子大軍入川，關中空虛，他們趁機來犯，又該如何？”
“正方兄所慮極是。”那年輕人點了點頭，並不反駁，“所以此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先派人入川，探明虛實，結交內應，待時機成熟，方可一舉定之。”
劉協听到這里，心中已有了計較。他不再隱藏，從廊柱後走了出來，腳步輕緩，卻故意發出了聲響。
那兩人同時抬頭，看向來人。只見一個少年文士負手而立，面容清俊，氣度不凡，一雙眼楮深邃如淵，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那為何不取河北，建立如光武帝那般的偉業呢？”劉協突然開口問道，語氣輕松，仿佛是在與老友閑談。
那年輕文士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這位先生有所不知。河北袁紹勢大，人心歸附，據冀州富庶之地，帶甲數十萬，天子此時尚不是對手。而益州劉焉雖有野心，但無大略。況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在下夜觀天象，熒惑守心，分野在蜀，劉焉命不久矣。若天子能乘此機會拿下西川，以為根基，則大事可期。”
劉協心中一震，這人還會看天象？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問道︰“但是西川道路險阻，若無人引領，怕是難以征伐。先生以為如何？”
那魁梧的青年接過話頭，沉聲道︰“正是。若無人引領，恐怕征伐西川要耗費不小時日。若是折損關中兵馬，關東諸侯乘虛而入，挾持天子，又該如何？”
三人正說得激烈，忽然一陣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劉協轉頭望去，只見荀攸匆匆走進招賢館，手中捧著一卷文書，顯然是來此辦事的。他抬眼看到劉協，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大變，連忙趨步上前，撩袍跪倒︰
“臣荀攸，參見陛下！”
那兩名青年聞言，臉色驟變，慌忙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都有些發顫︰
“臣法正，拜見陛下！”
“臣李嚴，拜見陛下！”
劉協抬手笑道︰“都起來吧。朕今日微服出宮，不必多禮。”
他目光落在那年輕文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噢，原來你就是名士法真的孫子，法正法孝直？”又轉頭看向那魁梧的青年，“你是李嚴李正方？朕倒是听說過你的名字。”
法正和李嚴對視一眼，眼中皆是又驚又喜。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文士，竟然就是當今天子！
劉協在石階上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他望著法正，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方才听二位所言，足見學識淵博。只是這西川之地，二位先生可願助我取來？”
法正和李嚴對視一眼，齊聲道︰“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只是……”法正頓了頓，“陛下打算如何行事？”
劉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幾分胸有成竹的從容︰“方才孝直說劉焉命不久矣，朕深以為然。而其子劉璋，現在朝廷為奉車都尉。朕料定，劉焉病重之時，必定會請旨召回劉璋。屆時，你們就設法接近劉璋，隨他入蜀。”
法正眼楮一亮，已然明白了劉協的用意︰“陛下是要臣等打入益州內部，為朝廷日後取川做準備？”
劉協點了點頭，目光深沉︰“正是。西川道路險阻，若無人引領，強攻必損兵折將。但若有人從內部接應，則可事半功倍。二位先生此去，一為探明蜀中虛實，二為結交蜀中豪杰，三為等待時機。待朕準備妥當，自會傳訊與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語氣鄭重︰“此事凶險，二位先生可願前往？”
法正毫不猶豫，抱拳道︰“臣願往！能參與陛下大計，是臣的榮幸！”
李嚴也抱拳道︰“臣亦願往。只是——”他猶豫了一下，“臣與孝直該如何接近劉璋？”
劉協微微一笑︰“朕此後會常來，劉璋是奉車都尉，朕以後就讓他駕車，你們呢就跟他多親近親近，取得他的信任。”
“臣明白！”二人拱手道。
荀攸看了看法正和李嚴，眼中帶著幾分審視，道︰“二位先生可要想清楚，此去蜀中，凶險難測。若是劉璋起了疑心，二位恐怕性命難保。”
法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灑脫︰“荀大人放心。正雖不才，卻也知道忠義二字。能為天子效力，雖死無憾。”
李嚴也點頭道︰“臣亦如此。”
劉協站起身來，拍了拍法正和李嚴的肩膀，目光中滿是信任與期許︰“二位先生放心，朕不會讓你們在蜀中久等。待朕整頓好關中，厲兵秣馬，便會揮師南下。屆時，還要仰仗二位先生為內應。”
法正與李嚴齊齊跪倒︰“臣等必不負聖恩！”
劉協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道︰“對了，二位先生方才說，夜觀天象，劉焉命不久矣。不知孝直師承何人？”
法正微微一笑︰“臣曾跟司馬水鏡先生學過幾年。”
劉協心中一動——司馬水鏡，司馬徽？那可是三國時期大名鼎鼎的隱士高人，龐統、諸葛亮都是他的學生。法正竟是他門下，難怪有這般見識。
“好！”劉協笑道，“待二位先生功成歸來，朕定有重賞。”
說完，他大步走出招賢館，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招賢館的院門在身後漸漸遠去。劉協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那冷清的院落，嘴角微微上揚。
法正，李嚴，這是兩個送上門來的人才。而他們提到的西川，也是一塊他早就盯上的肥肉。今日這一趟微服出訪，收獲不小。
“陛下，回宮嗎？”四喜問道。
劉協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回宮。”
馬車轆轆而行，駛過長安城空曠的街道。劉協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關中初定，河東新附，接下來要休養生息、厲兵秣馬。而益州那邊，需要盡快把法正和李嚴送過去。劉璋暗弱，劉焉將死，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