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这日清晨，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冬日的朝阳尚未完全升起，天边只露出一抹淡淡的金红，将城郭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城门口的官道上，早早便铺上了黄土，洒扫得一尘不染。
刘协天不亮便起了身。今日，他穿上了那身玄色的天子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系着赤色大带，脚踏云纹履。铜镜中映出一个少年天子的身影，面容仍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深沉如渊，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陛下，百官已在宫门外候着了。”小黄门四喜轻步上前，低声禀报。
刘协点了点头，整了整冠冕，大步走出寝殿。
未央宫前，文武百官已列队完毕。贾诩、荀攸、钟繇等文臣在前，吕布、张辽、高顺、徐晃等武将在后，人人衣冠整齐，神色肃然。今日天子要亲迎荀彧入朝，这是朝廷连日来最大的事。
刘协登上御辇，车队浩浩荡荡向城门进发。一路上，百姓们跪伏道旁，不敢抬头。他们不知道今日迎接的是谁，只知道天子出巡，必有大事。
长安城门，晨风凛冽。
城门楼上，赤色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外，百官分列两侧，刘协立于最前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东方的官道。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景物一片朦胧，看不清来路。
“陛下，荀令君的车驾已到十里之外。”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刘协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的尽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出现在晨雾之中。车前没有仪仗，没有鼓吹，只有几名随从骑马相随，简朴得不像是一位即将出任尚书令的重臣。
马车行至城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中年文士从车中走出。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身着一袭青色儒衫，头戴纶巾，虽是一路风尘，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却掩不住那股儒雅从容的气度。
正是荀彧。
荀彧抬头，看到城门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看到立于最前方的那位少年天子，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荀彧，拜见陛下！臣何德何能，劳陛下亲迎于城门之外！”
刘协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荀彧，目光中满是真诚与欣喜：“文若先生一路辛苦。朕早就盼着先生来了，今日亲迎，乃是朕的心意，先生不必过谦。”
荀彧直起身来，与刘协对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少年天子，比他想象中更加沉稳、更加锐利。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光芒。
刘协转身，面对百官，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荀彧荀文若先生，王佐之才，海内名士。今日起，文若先生便是朕的尚书令，总领朝政，辅佐朕治理天下！”
百官齐齐拱手：“恭迎荀令君！”
荀彧连忙还礼，目光扫过众人，在荀攸脸上停留了片刻，叔侄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协挽着荀彧的手，一同登上了御辇。车驾缓缓驶入长安城，向未央宫而去。百官随行，浩浩荡荡。
未央宫，宣室殿。
殿中炉火正旺，香烟袅袅。刘协端坐于御座之上，荀彧率百官行过大礼，正式接受了尚书令的印绶。
“文若先生，从今日起，朝中大小事务，朕都要仰仗先生了。”刘协语气诚恳。
荀彧拱手道：“陛下信任，臣敢不鞠躬尽瘁？只是臣初来乍到，对朝中事务尚不熟悉，还请陛下容臣几日，熟悉之后再行理事。”
“不急，不急。”刘协摆了摆手，笑道，“先生一路劳顿，先歇息几日。朕已命人在宫中备好了住处，先生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荀彧谢恩，退入列中。
殿中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刘协与百官闲谈了几句，便散了朝。众人纷纷离去，只有荀彧被刘协留了下来。
“文若先生，朕还有要事与先生商议。”刘协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荀彧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
荀彧拱手：“陛下请讲。”
刘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殿门处，挥手让侍立的小黄门退下。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面庞明暗不定。
“文若先生，朕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刘协转过身，目光直视荀彧，“先生以为，大汉何以衰微至此？”
荀彧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缓缓道：“宦官乱政，外戚专权，董卓入京，诸侯割据……种种原因，不一而足。”
刘协摇了摇头：“先生所言，皆是表象。朕以为，大汉衰微的根本原因，在于用人不公。”
荀彧眉头微皱：“用人不公？”
“正是。”刘协负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如山，“自光武中兴以来，朝廷选官，唯重门第。世家大族垄断仕途，寒门子弟虽有才华，却无路可进。长此以往，朝中尽是门阀子弟，真正有才干的人却被挡在门外。这样的朝廷，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荀彧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自察举孝廉以来，名门望族把持乡议，寒门子弟确实难以出头。这也是臣多年来心中所忧。”
刘协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荀彧：“朕想改变这一切。”
荀彧心中一动，拱手道：“陛下有何打算？”
刘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荀彧：“先生请看。”
荀彧展开帛书，细细读去。帛书上写着一篇长长的策论，题目是《取士诏》。文中详细论述了一种全新的人才选拔制度——不论门第，不论出身，凡天下读书人，皆可经地方推荐后参加考试，以成绩定高下，择优录用。
荀彧的眉头越皱越紧，读完之后，久久不语。
“陛下，这是……”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朕叫它‘科举制’。”刘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果决，“天下人才，尽入朕彀中。从此以后，不再是世家大族说了算，而是才学说了算。”
荀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此制若行，必将动摇天下世家的根基。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朕知道。”刘协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如铁，“所以朕需要先生。”
荀彧一怔：“陛下需要臣？”
刘协走到荀彧面前，深深一揖：“文若先生，你是海内名士，天下仰望。你出身颍川荀氏，本身就是世家大族中的佼佼者。若由你来推行此制，天下世家即便不满，也不敢公然反对。待制度深入人心，他们便再无回天之力。”
荀彧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心中翻涌如潮。他终于明白了：天子亲迎于城门，任命他为尚书令，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盾牌”，一个能顶在前面、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盾牌。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盾牌。
荀彧沉默了很久。
殿中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面庞明暗不定。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天子的野心、世家的反弹、朝堂的风雨、自己的名声……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协对视，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臣明白陛下的用意。臣……愿意。”
刘协眼睛一亮，却又强自按捺住心中的喜悦，问道：“先生不怪朕利用先生？”
荀彧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陛下胸怀大志，欲中兴汉室。臣若能为陛下分忧，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科举之制，若能行之于天下，确是为大汉选拔真正人才的良策。臣虽出身世家，却也知道，世家之中，尸位素餐者多，真正有才干者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愿为前驱。”
刘协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深深一揖：“文若先生，朕代天下寒门，谢过先生！”
荀彧连忙扶住刘协：“陛下折煞臣了。臣既为尚书令，自当为朝廷效力。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科举之制，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臣以为，当先小范围试行，待效果显着，再逐步推广。否则，天下世家群起而攻之，朝廷恐难以招架。”
刘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先生思虑周全，朕深以为然。那就依先生所言，先在关中试行，待成效显着，再向天下推广。”
荀彧拱手道：“陛下英明。臣这便去拟定细则，不日呈陛下御览。”
刘协摆了摆手：“不急。先生一路劳顿，先歇息几日。科举之事，虽是当务之急，却也不差这几天。”
荀彧谢恩，转身向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道：“陛下，有一事臣想请问。”
“先生请讲。”
“陛下此制，名为‘科举’，不知出自何处？臣遍读典籍，未曾见过。”
刘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先生不必追问出处。只需知道，这是朕为天下寒门子弟开辟的一条通天之路。”
荀彧看着刘协那张尚显稚嫩却已棱角分明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位少年天子，比他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他深深一揖，转身走出殿去。
殿中只剩下刘协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关中平原上，嘴角微微上扬。科举制，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谋划。今日，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而荀彧，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来人。”刘协唤道。
四喜快步走进殿中：“陛下有何吩咐？”
“去请钟繇、贾诩、荀攸三位大人，朕有要事相商。”
“遵旨。”
刘协重新坐回御座，拿起那卷《取士诏》，细细端详。帛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的，字字千钧。
科举制，从今天起，就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窗外，夕阳西下，未央宫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辉。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