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將校已有幾分醉意。有人高談闊論，有人擊節而歌，有人趴在案上鼾聲如雷。
呂布斜倚在座位上，一手持酒樽，一手按著畫戟，目光迷離地看著跳動的火焰；張飛早已脫了外袍，袒胸露乳，與甘寧你一碗我一碗地拼酒，兩人面紅耳赤，誰也不肯認輸。
劉協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常服，顯得英氣勃勃。
他放下酒樽，含笑環顧眾人，忽然開口道︰“今日武將們以騎射為樂，各顯身手，足見武勇不凡。文和、公達、奉孝、仲德、德祖，你等都是飽學之士，值此良辰美景，何不進獻佳章，以助酒興？”
話音落地，賈詡、荀攸、郭嘉、程昱、楊修聞言，紛紛起身整理衣冠。
這等場合，正是顯露文采、博天子歡心的時候，誰也不願落于人後。就連素來沉穩的賈詡，眼中也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
賈詡率先拱手，沉吟片刻，朗聲誦道︰“秋風起兮白雲飛，天子獵兮許田歸。猛將如雲布鐵騎，文臣似雨展風威。”
四句雖短，卻將今日圍獵的盛況盡收其中。起句化用漢武帝《秋風辭》，既顯文采，又不失莊重。
劉協听罷，點頭贊道︰“文和此詩雖短，卻氣象宏大，朕心甚喜。”
賈詡躬身退下，面色依舊淡然。
荀攸接著上前，整了整衣冠，朗聲道︰“聖主臨軒萬國朝，風雲際會聚英豪。射鹿已知天意在，更看明日報旗旄。”
詩中既有頌聖之意，也暗含對天子平定天下的期許。“報旗旄”三字，既是祝願，也是催促，天下未定，天子仍需努力。
劉協撫掌笑道︰“公達詞工意遠，朕受教了。”
荀攸含笑退回座位，端起酒樽飲了一口，以掩心中的波瀾。
郭嘉站起身來。他面色從容，目光掃過眾人，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如泉︰“嘉不擅詩詞，勉強賦得一首，請陛下指點。亂世烽煙起四方，英雄各據稱豪強。若非天子親揮劍，誰使黎民見曙光？”
這首詩看似恭維，實則暗藏鋒芒。若天子不能親揮劍，則天下仍是諸侯割據；若天子能揮劍，則黎民有望。一個“若”字，輕輕巧巧地把球踢了回來，今日會獵是好，明日能否真正中興，還要看天子的本事。
劉協深深地看了郭嘉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笑道︰“奉孝此詩，朕記下了。”郭嘉微微一揖，退回座位，不再多言。
程昱上前。
與前面幾人不同，他面色平靜如水，語氣沉穩卻帶著幾分疏離，既不熱絡也不冷漠，只淡淡誦道︰“旌旗獵獵卷秋霜，三軍會獵在許昌。但見飛箭穿楊柳，不聞戰鼓動四方。”
此詩只寫場景，不談立場，既贊美了會獵的熱鬧，卻又不涉及任何政治表態。“不聞戰鼓動四方”一句，更是隱含了“今日只是會獵，不是開戰”的意思。
劉協听完，微微一笑，淡淡道︰“仲德這首詩，倒別有一番意趣。”他心中卻明白，程昱這是在劃清界限︰今日陪你喝酒賦詩，已是給足面子；若要論及歸屬站隊，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楊修最後一個上前。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朗聲誦道︰“天子臨軒獵，群雄逐鹿來。一箭驚天下，萬邦自此開。”
短短二十字，卻氣勢凌厲，鋒芒畢露。“群雄逐鹿”本是貶義，天下大亂，諸侯爭霸；但“一箭驚天下”之後，“萬邦自此開”便是歸于一統。整首詩既替天子出了胸中惡氣，又為日後霸業畫下了藍圖。
劉協哈哈一笑︰“德祖此詩，最合朕意！”
楊修大喜，躬身退下，滿面春風。
眾人輪流進獻完畢，劉協一一贊賞，目光最後落在曹操身上。
“孟德，”劉協舉杯笑道，眼中帶著幾分深意，“此情此景，孟德可有所感？何不與朕和詩一首？”
曹操端著酒樽，面上含笑，心中卻已百轉千回。
他沉默了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不善詩詞，不敢獻丑。”
他這話倒也不全是謙辭，曹操雖然後世以“橫槊賦詩”聞名，但此時的他尚未在文學上嶄露頭角，更不願在天子面前賣弄。
劉協似是早已料到他會有此推辭，也不強求，只是笑道︰“孟德怕是已有佳作，不願在此獻于朕吧？也罷，朕有一詞，請眾卿點評。”
話音落地，滿座皆驚。天子要親自賦詩？
劉協放下酒樽，站起身來。他踱步走到一名親衛身邊，隨手取下那桿長槊，握在手中。槊桿漆黑如墨，槊鋒寒光凜冽，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冷的血色。
他將長槊橫在身前，緩緩步入場中，仰頭望向夜空。
明月如盤，繁星點點。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驚起了遠處樹梢上的幾只宿鳥。
曹操的酒杯微微一顫，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盯著劉協的背影。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去幾分。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樽，青筋暴起。
這首詩，這些詞句，為何讓他感覺很熟悉？
為何，為何會從天子的口中說出？
他感覺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如同一面鏡子碎成了千萬片，再也拼湊不回來。
賈詡、荀攸、郭嘉、程昱、楊修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暗驚。這詩詞意境蒼涼曠遠，若出自曹操之手倒也罷了，卻出自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天子之口，著實令人費解。
賈詡側身靠近荀攸，壓低聲音道︰“公達，此詞雖好，但此等心境卻不該是陛下這少年天子該有的。陛下少年登基，正值意氣風發之時，何必作此悲音？”
荀攸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劉協的背影上，緩緩道︰“也許陛下覺得人生短暫，恢復漢室的任務艱巨，故才有所感吧。天子雖年少，肩上的擔子卻重逾千鈞。文和你看，陛下握槊的姿態，像不像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
郭嘉沒有接話，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協，若有所思。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仿佛在默數詩句的節拍。
程昱撫須嘆道︰“天子心系天下，憂思深遠，實非常人所及。”話雖如此，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不安，這樣的天子，比他所預想的更加深沉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