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依旧举槊望月，声音愈发清朗。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将槊一晃，拿起酒樽一倾，饮尽杯中残酒，动作豪迈而不羁。酒液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顾。
贾诩眉头一皱，低声道：“杜康虽能解一时之忧，岂能解万世之愁？陛下以此自解，怕是……”
杨修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辩解：“也许是诸侯并起，国事艰难，陛下心中抑郁，故有此叹。文和不必过虑，天子自有分寸。”
吕布虽听不懂诗词大意，但听着贾诩、荀攸、郭嘉、程昱、杨修在那低声议论，心中不由焦躁。他借着酒意，大嗓门一开，瓮声瓮气道：
“陛下，末将斗胆说一句——咱们打了这么久的仗，也该享受享受了。等回了长安，末将就把小女玲绮给您送进宫去，陪陛下解闷！”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年长的大臣不禁掩口而笑。刘协却只是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没有答话，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吕布，落在郭嘉、程昱等人身上。那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两句一出，郭嘉和程昱同时愣住了。
他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岂能不知这四句出自《诗经·郑风·子衿》？原诗本是写女子思念恋人的。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可放在此时此地，从天子的口中吟出，那“青青子衿”所指的，岂是寻常人？
分明是指他们这些身着青衫的谋士！
郭嘉心头一震，暗道：“难不成陛下这是看上我了？有招揽之意？”他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程昱也心中一动，暗暗揣测天子的用意。他偷偷瞥了一眼曹操，见主公面色如常，却不知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曹操坐在一旁，脸上笑意未变，手指却已将酒樽捏得咯咯作响。他岂会听不懂这四句的真正含义，天子这是在挖他的墙角！当着他的面，用诗词招揽他麾下的谋士！而且是当着三方文武将士的面！
曹操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缓缓放下酒樽，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仿佛在丈量什么。
刘协没有看他们，身子一转，面向贾诩、荀攸、杨修等人，继续吟诵。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是《诗经·小雅·鹿鸣》中的句子，本是周王宴请群臣时所唱。如今刘协吟来，分明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跟着我定能让你们吃香喝辣，共享太平。
贾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心中暗道：天子这番胸襟，倒真是有几分高祖之风。
荀攸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以掩心中的波澜。他知道，自己没有跟错人，颍川荀氏押对了宝。
杨修已是满面春风，恨不得替天子把剩下的话也念了。他悄悄看了一眼曹操，又看了一眼郭嘉，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暗得意：天子这是在为日后收服天下英才铺路啊！
刘协猛地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明月。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如同两汪深潭。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苍凉。仿佛在问那高悬空中的明月，天下英才，何时才能尽入朕彀？汉室的江山，何时才能彻底光复？那“明明如月”的是贤士的才德，也是遥不可及的理想。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这两句，语调又平缓下来，仿佛在回忆往昔，将士们不远千里而来，与自己同生共死，这份情谊，如何能忘？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曾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人，桩桩件件，都涌上心头。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声音忽然又急促起来，带着几分悲悯，几分叹息。那南飞的乌鹊，绕着树木飞了三圈，却找不到一根可以栖息的枝条，这不正是天下百姓的写照吗？连年征战，民不聊生，何处才是安身之所？这不正是天下士人的写照吗？满腹才华，却不知该投奔谁。
忽然，刘协的声音变得高亢嘹亮，像是利剑出鞘，像是战马嘶鸣，像是雷霆劈开长夜：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最后两句，他在场中央站定，长槊拄地，昂首而立。
月光洒在他的衣袍上，洒在那张尚显稚嫩却已棱角分明的面庞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曹操、刘备、吕布、张辽、关羽、张飞、贾诩、荀攸、郭嘉、程昱……
每一个人都在这目光中感受到了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压顶而至。
宴席上一片死寂。
连篝火都仿佛被这气势压得低了几分，只有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贾诩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几分少有的激动：“陛下此诗，气势磅礴，胸襟广阔，臣等不及。‘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有此雄心，何愁汉室不兴？”
荀攸也起身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陛下以周公自期，以天下为念，臣敢不效死？”
杨修更是直接跪倒，额头触地：“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刘备沉默片刻，也举起酒樽，声音沉稳：“陛下英睿，臣敬陛下一杯。”他身后的关羽、张飞见状，也连忙起身，齐齐举杯。
曹操端坐在位，面色阴晴不定。
他缓缓举起酒樽，送到唇边，却没有喝。他看着刘协的背影，心中翻涌如潮，这首诗，这份气魄，若真是出自天子之手，那自己……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他把酒樽微微倾斜，将酒液倒在了地上，那是敬天的礼节，也是一种无声的臣服。
刘协回到座位，将长槊还给亲卫，端起酒樽，朗声道：“今夜赋诗，君臣同乐。来，满饮此杯！”
众将齐齐举杯，山呼万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惊得远处林中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夜色渐深，篝火将尽。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帐，许田的旷野上只剩下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刘协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微微上扬。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
这首诗，本来应该在十几年后，由曹操在赤壁之战前横槊赋出。今日，他抢先借用了。不是为了卖弄文采，而是为了让曹操知道，他的路，朕已经替他走了。
那“天下归心”的，不是曹魏，而是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