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城牆上，郝昭已殺紅了眼。
他身邊只剩十來個親衛，個個帶傷，卻仍死死擋在他身前。
城牆上的守軍已不足百人，被西涼兵逼得節節後退，退無可退之處，便是城樓的最後一道台階。
城牆下，馬騰的士兵還在源源不斷地攀爬雲梯，如黑色的螞蟻一般，怎麼殺也殺不完。
郝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仰天長嘯︰“諸位！可願與我郝昭死戰報國？”
身後，那些早已疲憊不堪的士卒不知從哪里涌出一股力氣，齊聲怒吼︰“願與將軍同死！”
這吼聲嘶啞、凌亂，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郝昭提劍沖了上去。
他一劍刺穿一名剛攀上城頭的西涼兵咽喉，抬腳將尸體踹下城牆，又一劍砍翻另一名爬上垛口的敵兵。
他的左臂已經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揮劍，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流，滑膩得幾乎握不住。
但他沒有退。
他是大漢的將軍，陳倉的守將，他若退，城必破；城若破，關中千里之地再無險可守，天子寄予他的信任，便付諸東流。
城下，馬騰騎在高頭大馬上，遠遠望著城頭。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滿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看來，陳倉今日可下。”他轉頭對身邊的龐德笑道，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今日的晚霞不錯。
龐德抱拳道︰“韓遂將軍恐怕萬萬想不到，會是咱們先入關中。”
馬騰撫須而笑，正要開口，身邊一騎銀甲小將策馬上前，英氣逼人，正是馬超。
“父親，讓我上去殺上一陣！取了那守將的首級，半個時辰之內，陳倉便是我們的！”馬超手握長槍，眼中滿是戰意，槍尖在夕陽下寒光流轉。
馬騰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疼愛︰“孟起，戰場凶險。況且此城快下了，無須你去陷陣。你且看著，為父今日便拿下陳倉，先于韓遂一步，向天子‘請功’。”
正當馬騰洋洋得意之時，龐德忽然臉色大變，猛地指向城樓，聲音都變了調︰“將軍！情況不妙！你看！”
馬騰循聲望去，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
城頭上，不知何時多了無數漢軍。他們甲冑鮮明，刀槍如林，如赤色的潮水般涌上城頭。
當先兩員大將，一持長刀，一舞巨斧，所過之處西涼兵如割草般倒下。
漢軍士卒怒吼著撲向西涼兵，長矛捅刺，大刀劈砍，盾牆推進，將那數百名已經攀上城頭的西涼兵節節逼退。慘叫聲此起彼伏，西涼兵的尸體如下餃子般從城牆上墜落。
“怎會如此？”馬騰失聲道，臉色鐵青。
龐德面色凝重，眯眼望向東方，低聲道︰“將軍，定是朝廷援兵到了。你看，城樓上升起了新的大 ！”
馬騰猛地抬頭。城樓之上，一面嶄新的赤色大 在夕陽下升起，迎風招展，上面金色的“漢”字熠熠生輝，下方還有一面稍小的旗幟，上書一個斗大的“劉”字。
馬騰的瞳孔驟然收縮。天子親征？那個十幾歲的娃娃？他不是應該在許昌嗎？韓遂那老東西明明說朝廷主力還在中原集結，關中的守軍只有郝昭、張繡那萬余人！韓遂騙了他？還是韓遂的消息有誤？
他眉頭緊鎖，盯著那面大 看了良久，腦中急速盤算︰自己的西涼兵連日攻城，已是疲憊之師；而朝廷援軍以逸待勞，且人數不明。陳倉城堅，若強攻不下，再被朝廷援軍夾擊，便是全軍覆沒之局。
“鳴金收兵！”馬騰厲聲道。
“父親！”馬超急聲道，俊臉漲紅，“眼看就要破城，讓我帶騎兵沖一陣，管他什麼援軍！”
“收兵！”馬騰厲聲打斷他，撥馬便走，丟下一句話，“陳倉城堅，又有朝廷援軍趕到，一時半會打不下來。先退兵休整，再派人探明朝廷虛實，圖謀良策。傳令。後隊改前隊，緩緩撤退，不得慌亂，以防敵軍出城追擊！”
號角聲低沉地響起，嗚嗚咽咽，傳遍整個戰場。西涼兵如退潮般從城牆上撤下，雲梯被推倒，攻城錘被丟棄，士卒們列隊向北退去，雖敗而不亂，到底是涼州鐵騎，久經戰陣。
城牆上，郝昭倚著垛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望著城下撤退的敵軍，望著城樓上那面嶄新的“漢”字大 ，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滿臉血污都在顫動。
“陛下……來了。”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
身邊一個親兵渾身浴血，卻興奮地指著城下︰“將軍快看！東門方向，好多援軍！那桿大 ，是天子的龍 ！”
郝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東門外，赤色旌旗如海，大軍列陣如山。正中央，那面“漢”字大 之下，隱約可見一個身著玄甲、外罩赤袍的年輕身影，正勒馬眺望城頭。
他身子微微一晃，手中的長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劍刃上凝固的血跡震落幾滴。他緩緩跪倒，朝著那個方向，重重叩首。
“臣……郝昭，不負聖恩……”他的聲音哽咽，淚水混著血水從臉上滾落，在滿是煙塵的面頰上沖出兩道白痕。
劉協登上城樓，站在那面嶄新的“漢”字大 之下。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甲冑上的銅釘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
他望著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西涼兵，望著遠處馬騰那面正在遠去的將旗，目光深沉如淵。
“陛下，”郝昭踉蹌著走上城樓，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郝昭，死罪！城防險些失守，請陛下降罪！”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左臂的傷口仍在滲血，將半截戰袍染成黑紅色。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顫，不知是傷勢太重還是情緒激蕩。
劉協轉過身，親手扶起他。看著他滿臉的血污、干裂的嘴唇、左臂上那道幾乎見骨的傷口，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明亮的眼楮，劉協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郝將軍，你以數千殘兵，擋住馬騰、韓遂十萬大軍近兩個月，使關中不失。這是大功，不是罪。”劉協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城樓上的將士們都听得清清楚楚。
郝昭眼眶一紅，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城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末將……謝陛下！”
劉協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到那肩甲下的身子瘦削得硌手，便轉頭對身邊侍從道︰“傳太醫，為郝將軍治傷。另外，從御營撥一百副新甲、五百石糧草，補充陳倉守軍。”
“諾。”
劉協轉身望向城下。遠處，西涼兵的營帳連綿數里，火把星星點點，在暮色中如同一片鬼火之海。
而在更遠的北方，街亭方向，韓遂已經佔據了險要，正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沿渭水河谷直撲關中。
這一戰，還遠遠沒有結束。
“傳令，全軍休整一夜，修繕城防，救治傷兵。明日一早，朕要親赴城頭，會會這馬騰！”劉協朗聲道。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城樓，在暮色中遠遠傳開，驚起城外林中的一群歸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