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城樓。他走到城垛前，向下望去。晨光中，馬騰的將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數百西涼鐵騎列陣如山，氣勢逼人。
“馬騰，朕在此！”劉協扶著城垛，向下望去，聲音清朗，在晨風中遠遠傳開。
城下笑聲戛然而止。馬騰抬頭，與城上的少年天子四目相對。他微微眯起眼楮，似乎想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出什麼破綻。片刻後，他拱手，做出一副恭順模樣，口中卻道︰“听聞陛下被奸佞挾持，馬騰特來救駕！”
城上眾人聞言，面色皆變。郝昭的手按上了刀柄，張遼眼中寒光一閃，徐晃更是低聲罵了一句“厚顏無恥”。
劉協卻不為所動，反而哈哈一笑︰“救駕？哈哈哈，真是巧舌如簧。朕身後俱是大漢忠良，何來奸佞？馬將軍不遠千里而來，扛著‘救駕’的旗號，倒是好大的一頂帽子！”
馬騰被噎了一下，臉色微變。他沒想到這個少年天子言辭如此犀利，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沉默了片刻，馬騰又道︰“陛下若未被奸佞挾持，為何不下城一敘？莫非心中有虛？”
此言一出，城上眾將皆是一驚。
“陛下不可！”郝昭急聲道，“馬騰居心叵測，陛下不可涉險！此人狼子野心，萬一——”
荀攸也拱手道︰“陛下，馬騰乃虎狼之人，萬一有變，臣等萬死難辭其咎！”
張遼更是直接按刀擋在劉協身前︰“陛下，末將願替陛下下去會他！”
劉協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卻看向賈詡，嘴角微微上揚︰“文和，你方才還說需要朕去招攬馬騰。這不，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
賈詡一怔，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協已轉身走向城梯。
“陛下！”眾將齊聲驚呼，有幾個甚至跪了下來。
劉協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許褚，隨朕下去。”
“末將在！”許褚聲如洪鐘，大步跟上。他身材魁梧，每一步都踏得青磚震動，手中的大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城下，馬超見城頭遲遲沒有回應，忍不住揚聲激道︰“也是，沒有溫侯在，陛下怕是沒膽子下來吧！”他這話說得甚是刻薄，分明是在譏諷劉協全仗呂布之勇。西涼軍中頓時響起一片噓聲。
話音未落，城門忽然大開。吊橋轟然落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劉協策馬而出，許褚緊隨其後，手持大刀，虎目圓睜。
城頭之上，弓弩手引而不發，數千雙眼楮死死盯著城下，連呼吸都屏住了。
劉協勒馬站定，與馬騰、馬超父子相距不過數十步。他端坐馬上，神色從容，竟無半分懼色。他目光掃過馬超，冷笑一聲︰“馬兒，朕麾下猛將何止溫侯一人？許褚何在？”
“末將在！”許褚策馬上前一步，橫刀立馬，如山岳般沉穩。他的大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虎目中滿是殺意，仿佛只要馬超敢動一下，他就會撲上去。
劉協拍了拍許褚的肩膀，語氣傲然︰“馬兒看清了，此乃朕麾下虎侯。怎麼，方才叫得最歡，這會兒倒不吭聲了？”
馬超臉色一沉，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卻被馬騰用眼神制止。馬騰深知，今日不是動手的時候，況且城頭還有成千上萬的弓弩手，一旦沖突，吃虧的未必是對方。
劉協策馬向前幾步，與馬騰兩馬相對。他端坐馬上，神色從容，竟無半分懼色。
馬騰敷衍地拱了拱手，陰陽怪氣道︰“見過天子。”
劉協微微一笑，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听聞你乃大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出身名門。按說該知書達理，懂些禮數。但今日一見，教養一般吶。”
馬騰臉色一僵︰“你——”
劉協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想你馬騰起初也是大漢的軍從事，征戰有功，提升至軍司馬，又遷偏將軍。大好前途，奈何從賊呢？”
馬騰冷笑︰“從賊？天下大勢，漢室衰微，我輩不過順應時勢罷了。陛下年紀尚幼，不知世事艱難。當年靈帝在位，十常侍亂政，黃巾蜂起，朝綱敗壞。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求生而已。”
劉協搖了搖頭︰“世道艱難，正是忠臣用命之時。馬將軍祖上伏波將軍馬援，一生忠勇，馬革裹尸。若他在天有靈，看到子孫背叛朝廷，不知作何感想？”
馬騰面色陰晴不定，一時竟無言以對。他身後的龐德微微動容，馬超則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劉協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和緩︰“馬將軍，朕知道你與韓遂聯手，不過是權宜之計。韓遂此人，陰險狡詐，反復無常。今日與你稱兄道弟，明日便可翻臉無情。朕在長安，早已听聞你二人面和心不和。將軍乃忠良之後，何苦與豺狼為伍？”
馬騰眉頭緊鎖，沉默不語。他心中其實比誰都清楚韓遂的為人，但此刻當著兩軍陣前，他不能表現出任何動搖。他身後諸將面面相覷，不知天子此言何意，有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的人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什麼。
劉協見他不動，便不再催促，轉而聊起了伏波將軍馬援的舊事。從馬援平定交趾，說到“馬革裹尸”的典故；從馬援的忠勇，說到馬氏一門的榮耀。他娓娓道來，仿佛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兩軍對峙的戰場上。
馬騰起初不願應答，但說到先祖之事，終究忍不住接了幾句。一來二去，竟聊了足足一個時辰。
城上城下，無數雙眼楮注視著這一幕。漢軍將士屏息凝神，手中的弓弩始終對準城下；西涼兵卒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低聲說︰“這天子倒是不怕死。”也有人嘀咕︰“馬將軍怎麼跟他聊這麼久？”
劉協見時候差不多了，忽然大笑道︰“哈哈哈，馬將軍，朕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朕在長安，虛位以待，將軍若肯棄暗投明，朕必以伏波將軍之禮相待，封侯拜將，世代鎮守涼州，豈不比現在朝不保夕強上百倍？”
說完，他也不等馬騰回答，撥轉馬頭，帶著許褚緩緩退回城中。那背影從容不迫，仿佛只是去赴了一場尋常酒宴。
馬騰愣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弄得莫名其妙。他皺眉思索，卻百思不得其解。
天子為何突然說這個？什麼“虛位以待”？什麼“伏波將軍之禮”？這是真的要招降他，還是另有深意？
身後，龐德策馬上前，低聲道︰“將軍，天子此話何意？”
馬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但這小皇帝……不簡單。”
他撥馬便走，心中卻隱隱有種不安。一路上，他反復回想劉協說的每一句話，越想越覺得里面有文章。
城頭上，劉協登上城樓，望著遠去的西涼兵馬，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