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接過寶劍，攜張遼、徐晃轉身而去。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有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隱沒在風聲里。
劉協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他心中不是沒有擔憂，但此刻，他必須表現得毫不動搖。天子若動搖，三軍必亂。
“郝昭。”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郝昭出列，抱拳。
“陳倉城防殘破，你這些日子一直在修繕。進展如何？”
郝昭面色凝重，拱手道︰“陛下，臣正想稟報此事。城防多處損毀，西城牆被投石車砸出三道裂縫，南門箭樓燒毀過半，甕城的閘門也被撞壞了。我軍在修繕過程中發現，此處土質松散，軍士用土石修補的城牆，大風一吹便倒。臣試了多種法子。摻草筋、加石灰、用木樁加固，都不管用。昨夜北風一吹，剛補好的那段又塌了。”
劉協听到此處，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有些神秘。這不是歷史上曹操與馬超在渭南對峙時遇到的狀況嗎？當年曹操用婁圭之計，潑水築城，一夜之間立起冰城，擋住了馬超的鐵騎。如今，他也可以如法炮制。
他抬起頭，望向帳外的天色。鉛雲低垂，寒風凜冽，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霧。陳倉地處關中西部，冬天氣溫極低，夜間滴水成冰。這正是天賜良機。
“天氣風寒，滴水成冰。”劉協緩緩說道，目光掃過眾人，“沙土雖散，但若潑上水加以凍結，一夜之間便可成牆。郝昭，你今夜組織士卒，取土壘牆，每壘一層便潑水一層。待到天明，城牆上便是一層堅冰。馬騰的投石車再猛，也砸不碎冰牆。”
郝昭一怔，隨即眼楮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滿臉興奮︰“妙啊！陛下此計，勝過千軍萬馬！末將怎麼沒想到？冰凍結實了，比磚石還硬！末將這就去辦！”
他轉身大步出帳，腳下生風，甲葉嘩嘩作響。
甘寧撓了撓頭，一臉疑惑︰“陛下，這能行嗎？冰做的牆，能擋住石頭？俺在江上見過冰凌，一砸就碎啊。”
劉協微微一笑︰“興霸不信？冰凌薄而易碎，但若是三尺厚的堅冰，投石車的巨石砸上去，最多砸個坑。況且，冰牆之內還有夯土，冰只是外殼。明日你便知道了。”
甘寧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當夜，陳倉城中一片忙碌。
三千士卒在郝昭的指揮下，趁著夜色悄然出城，在城牆外側取土壘牆。他們先用木板立模，填入沙土，用木夯夯實，每一層夯土約一尺厚。夯實之後，再從城頭吊下冷水，一桶一桶地澆在土牆上。寒風瞬間將水凍成冰，冰又凍住下一層土，層層疊加，冰土交融。
起初，士卒們還疑惑，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里玩水和泥，能有什麼用？待到第一層冰牆成形，有人用手一推，紋絲不動，又用刀砍，只砍出一道白印，頓時信心大增。
“嘿，這冰還真結實！”一個老兵摸著冰牆，嘖嘖稱奇。
“別摸，快干活！”郝昭喝道，親自提著一桶水澆在牆上。
士卒們喊著號子，挑燈夜戰，一桶桶水澆下去，一面面冰牆立起來。月光灑在城牆上，冰面反射著銀白的光，整座陳倉城仿佛披上了一層水晶鎧甲。城頭上，高順帶著陷陣羽林負責警戒，弓弩手引而不發，警惕地注視著城下馬騰大營的動靜。
郝昭來回奔走，嗓子都喊啞了，卻一刻不停。他心中明白，這不僅是一道冰牆，更是陳倉城的命脈。
高順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切，冷峻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動容。他對身邊的副將低聲道︰“陛下文治武功都當屬一流，能夠因時制宜，因地制宜，此乃大將之才。”
副將點頭，滿臉欽佩︰“是啊，誰能想到潑水也能築城？陛下真乃神人也。”
高順不再說話，目光望向城中那頂燈火通明的帥帳。
帳中，劉協仍未休息。他坐在案前，面前鋪著輿圖，手指在街亭和陳倉之間來回比畫，眉頭微蹙。賈詡已北上，北線的戰事牽動著他的心。他必須確保陳倉萬無一失，才能讓賈詡放手一搏。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四喜端著一碗熱湯進來，輕聲勸道。湯是羊肉湯，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熱氣騰騰。
劉協搖了搖頭，目光沒有離開輿圖︰“不急。等郝昭那邊忙完了，朕再去睡。北線尚未有消息，朕睡不著。”
四喜無奈，只好將湯放在案邊，退了出去，走時還不忘將爐火撥旺些。
帳外，寒風呼嘯，潑水聲、夯土聲、號子聲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蕩。偶爾傳來冰塊碎裂的聲音，隨即又被新的潑水聲覆蓋。劉協听著這些聲音，心中竟漸漸平靜下來。
這一夜，陳倉城無眠。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霧如紗。
馬騰照例率軍來到城下，身後龐德、馬超、梁興、成宜等將一字排開，數千鐵騎列陣如山。
馬騰騎在高頭大馬上，手中的馬鞭輕輕拍著手掌，嘴角掛著嘲諷的笑。經過多次叫陣，城中的漢軍始終不敢出戰，他已摸透了對方的膽量。今日，他準備再罵上幾句，狠狠羞辱那個小皇帝一番，最好能激他出城。
然而，當他抬頭望向城頭時，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一夜之間，陳倉城變了模樣。
城牆外側，多了一層厚厚的冰甲，晶瑩剔透，在晨光下閃著刺目的光。冰面光滑如鏡，映著初升的朝陽，整座城仿佛是從冰山中鑿出來的，寒氣逼人，巍然屹立。城頭的“漢”字大 在冰牆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艷。
“這……這是什麼？”馬騰失聲道，手中的馬鞭掉在地上，他也渾然不覺。
龐德也愣住了，嘴巴微張，半晌才喃喃道︰“昨夜他們沒睡覺？怎麼一夜之間築起了冰牆？這不可能，就算是神仙也做不到啊。”
馬超策馬上前，仔細端詳了片刻，臉色陰沉，他皺眉道︰“父親，這是潑水凍成的冰牆。看來小皇帝身邊有能人。”
馬騰面色鐵青，握著馬鞭的手微微發抖，青筋暴起。他辛辛苦苦攻了近兩個月，好不容易把城牆砸出缺口，死傷了數千弟兄，以為勝利在望。結果一夜之間，對方又築起了新的城牆，還他們是冰做的。這仗還怎麼打？
“傳令！投石車，給我狠狠地砸！”馬騰厲聲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西涼軍的投石車被推上前來，巨大的絞盤吱呀作響。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塊巨石呼嘯著砸向城牆，砸在冰面上，冰塊碎裂飛濺，碎冰四射，如同綻放的白色花朵。但里面的土牆卻紋絲不動，冰層雖然碎裂，卻依然牢牢地附著在夯土上。
一輪轟擊下來，冰牆被砸出了幾個坑窪，但遠未到坍塌的程度。而城頭的漢軍弓弩手趁機還擊，箭矢如雨，西涼兵未及撤退，倒下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馬騰咬牙，眼中滿是怒火︰“再砸！給我繼續砸！我就不信砸不碎它！”
龐德低聲道︰“將軍，我軍糧草已經不多，將士們士氣低落。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況且，今日風大，投石車的準頭大受影響，再砸也只是浪費石頭。”
馬騰沉默了片刻，恨恨地將馬鞭摔在地上︰“鳴金收兵。明日再來！”
他撥馬便走，心中卻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小皇帝，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馬超跟在他身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冰城，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城頭上，劉協看著退去的西涼軍，嘴角微微上揚。他轉頭對郝昭道︰“郝將軍，昨夜辛苦了。今日讓將士們輪班休息，保持體力。冰牆雖堅，但天暖之後便會融化，須得繼續加固。”
郝昭抱拳，滿臉佩服︰“陛下妙計，末將心服口服！末將這就去安排。”
劉協擺了擺手，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街亭的方向，是賈詡、呂布、張遼、徐晃、徐榮和兩萬多將士的方向。
北線的勝負，才是這場戰爭的關鍵。
“但願文和那邊，一切順利。”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