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谈了片刻，钟繇起身告辞。荀彧送至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不语。
少女荀翊端着一盏新茶从侧室走出，见父亲站在门口，轻声道：“父亲，钟繇叔父走了？”
荀彧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嗯。”
荀翊将茶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问道：“父亲，女儿……真的要参选吗？”
荀彧看着女儿清秀的面庞，沉默片刻，缓缓道：“翊儿，你若不想去，父亲可以回绝。”
荀翊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不想……只是……”
“只是什么？”荀彧柔声道。
荀翊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迷茫：“只是女儿不知道，天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荀彧微微一笑，目光深邃：“陛下喜欢的，应该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扶汉室的贤内助。相貌是其次，品性、才学、见识才是关键。你自幼读书，知书达理，不必妄自菲薄。”
荀翊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渐渐散去。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远处，温侯府中依然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数日后，太常衙署的案头便堆起了数百幅画像。
这些画像来自关中各郡县。
公卿大臣家中有适龄女子的，纷纷请画师精心绘制，或工笔写实，或浓墨重彩，一幅幅端端正正地呈送上来。
画中女子或端庄秀丽，或温婉可人，或英气勃勃，各具风姿。卷轴堆满了半间屋子，墨香与绢帛的气息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衙署之中。
杨彪坐在案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身旁的刘艾叹道：“宗正大人，你看看这么多画像，得选到何时？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啊。”
刘艾年岁与杨彪相仿，也是一头白发，却精神矍铄。他正拿着一幅画像仔细端详，闻言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笑道：“多又如何？陛下交待的差事，你我加班加点都要做好。这可是替天子选妃，多少年才有一回的大事，累也值得。”
杨彪苦笑：“你说得轻巧。你我，不应该还有荀令君吗？他倒好，只让尚书台盖个章，什么事儿也不参与。这人倒是会躲清闲。”
刘艾放下画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呵呵，我看荀令君是为了避嫌。他的女儿也是适龄的参选对象，若他参与选妃，岂不是既当裁判又当选手？他那样的人，岂会授人以柄？”
杨彪点了点头，叹道：“说得也是。荀文若行事，一向滴水不漏。”
“好了好了，我等先把这些画像看完。”刘艾拍了拍案上的卷轴，“这可是第一轮筛选，马虎不得。”
杨彪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幅画像，嘟囔道：“好吧好吧，先看画像吧，好好替陛下把关。圣旨已经明发天下，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多的画像呢。到时候不是几百幅，怕是几千幅，咱们这两把老骨头，怕是要散架了。”
刘艾笑道：“那也是福气。”
衙署中烛火通明，二人挑灯夜战，一直忙到深夜。
约莫过了两个月，刘艾、杨彪等人经过数轮筛选，终于从数百幅画像中精选出几十幅，呈送未央宫。
这一日，宣室殿后殿，刘协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着几十幅画像，绢帛上的女子或笑或颦，或静或动，各有千秋。
他看了一幅又一幅，眉头微皱，手指轻轻叩击案几，显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传贾诩。”刘协对四喜吩咐道。
“诺！”
不多时，贾诩入殿，行礼毕，垂手而立，面色淡然。
刘协指了指案上铺开的画像，苦笑道：“文和呀，宗正刘艾、太常杨彪呈了几十幅画像来，挑得朕头大了。你看看，这几十个女子，个个品貌端正、家世清白，让朕如何抉择？”
贾诩目光扫过那些画像，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开口。
刘协见他这副神态，忍不住问：“文和，你笑什么？”
贾诩拱手，不紧不慢道：“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后宫可纳三千佳丽，天子富有四海，区区数十人，何须再选？一并纳入便是。”
刘协闻言一怔，随即豁然开朗。好小子，你这是让我照单全收是吧？那我可都要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他摇了摇头，道：“文和，如此做法是否太过轻率？天下人会以为朕贪恋美色，无进取之心呐。况且，这几十人若都纳了，朝堂上怕是要炸锅。”
贾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从容：“呵呵，陛下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何必再问臣？”
刘协盯着贾诩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他不再犹豫，手指在案上点了几下，朗声道：“朕欲纳吕布之女、董承之女、伏完之女、荀彧之女以及钟繇之女。文和以为如何？”
贾诩拱手，干脆利落：“陛下圣明！”
刘协一怔，略带意外：“你都不问朕为何如此选，便说朕圣明？”
贾诩直起身来，目光坦然，缓缓道：“陛下所选，看似五女，实则四方。吕布之女，是为了笼络并州武将。吕布虽粗豪，却手握精兵，其女入宫，并州军心自安。”
“董承之女，是为了安定西凉旧部。董承乃董太后之侄，在凉州旧部中颇有声望，其女入宫，可令西凉诸将安心。”
“伏完之女，是为了安抚关中老臣。士孙瑞、种缉等人虽已失势，但在朝中仍有影响。伏完是大汉驸马，也算宗亲，其女入宫，可慰老臣之心。”
“至于荀彧、钟繇之女……”贾诩顿了顿，“便是拉拢颍川士族了。荀、钟二人乃颍川名士之首，天下士人之望。其女入宫，则天下士人皆知陛下求贤若渴、礼遇名门。”
贾诩说完，深深一揖：“陛下选此五女，四方兼顾，文武并重，老臣与新贵皆有所安。此乃帝王平衡之术，臣由衷赞叹。”
刘协听完，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许：“文和啊文和，你倒是把朕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不错，朕正是此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文和，那你有女儿吗？若是有，不如也送进宫来，朕一并收了。”
贾诩一怔，随即苦笑道：“陛下说笑了。臣膝下只有一子，并无女儿。”
刘协哈哈大笑：“那倒是可惜了。否则以卿之智谋，养出的女儿必定不同凡响。”
贾诩躬身，也不接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好，既然文和也觉得妥当，那明天我就下发圣旨，昭告天下。”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