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深秋的蜀中，天色阴沉如铅，浓云压得极低，仿佛一座无形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州牧府大殿，刘璋高坐于主位，眉间隐有愁绪，正与麾下谋士武将商议军务。
连日来，汉中方向消息断绝，前线音讯全无，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主公，张别驾前往汉中劳军，已有时日，至今未归，亦无消息传回……”
黄权拱手进言，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臣担心，汉中战局恐有变数！”
刘璋眉头紧锁，摆了摆手道：“张松此人素来机敏，或许是被战事耽搁了。再说，天子征讨张鲁，与我蜀中何干？只要白水关在我手中，朝廷大军便进不了蜀中。”
王累亦上前附和，拱手道：“主公所言极是。蜀道天险，古来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朝廷军远道而来，粮草难继，即便平定了汉中，也未必敢轻启战端，再行伐蜀。主公不必过虑。”
刘璋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他性情暗弱，不善决断，却深谙蜀地之险。父亲刘焉在世时，便以山川为盾，保得益州二十年太平。
在他想来，天子攻打张鲁是朝廷的事，他只需派李严领兵五千出白水关做做样子，应付朝廷的诏书便足够了。至于张鲁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他端起案上温茶轻啜一口，茶汤氤氲间，却品出一丝苦涩。
然而，殿中暗流已悄然涌动。
坐在末席的几位蜀中豪族出身的官吏，此刻正低声交头接耳，面露忧色。
他们议论的并非张鲁能否守住汉中，而是若朝廷真的平定了汉中，会不会顺势入蜀？入蜀之后，他们的田产还能不能守住？
征东中郎将赵韪坐在武将列中，面色阴沉如水，甲胄上的铜钉在烛光下泛着冷芒。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人是刘焉旧部，巴郡安汉人，早年随刘焉入蜀，因平定益州有功，深得刘焉信任。刘焉死后，他与庞羲等大吏共同推举刘璋继位，官至征东中郎将，屯兵朐忍，麾下有数万精兵，在蜀中豪族中首屈一指。
赵韪之所以支持刘璋，并非出于忠心，而是因为刘璋暗弱，容易控制。若是换作天子直接统治，他这个“土皇帝”便当不成了。
“听说天子在关中，把那些世家豪强的田产都分了，分给流民耕种。”蜀郡太守张肃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道。
张肃是蜀郡人，张松之兄，曾任别驾从事，深得刘璋信任。他为人谨慎，最善审时度势，此刻满脸忧色。弟弟张松去汉中劳军至今未归，他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往坏处想。
“岂止关中！陇右平定之后，天子也下令将叛军将领和豪强的田产统统充公，分给百姓。”
另一位李姓功曹也低声附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殿中烛火吞噬。
“徐晃、张既在凉州推行的就是这套法子，那些跟着马腾、韩遂造反的豪强，一个都没落下。”
“要是朝廷平了汉中，顺势入蜀，也来这么一出……”张肃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众人已心照不宣。
殿中烛火忽然同时摇曳了一下，光影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仿佛命运在捉摸。
赵韪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节叩击剑柄的节奏愈发急促。
他是巴西人，祖上世代务农，积攒了数千顷良田，遍布巴郡、巴西各地。若朝廷进了蜀中，真要推行均田分地，他的家产怕是要一朝散尽。
“不仅如此，”
赵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寒意，如刀锋刮过殿中空气。
“听闻天子在关中推行新制，各地豪强若有抗命不从者，先由绣衣使查案，再由朝廷处置。轻则抄家，重则灭族。关中杜氏、赵氏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他语声落处，殿中烛火倏忽熄灭数盏，光影更见昏暗，众人脸色愈发难看，赵韪这是在提醒他们，天子不仅要夺田，还要夺命。
刘璋听到这些议论，心中虽隐隐不安，却也没有多想，只当这些豪族是杞人忧天。
他瞥了一眼赵韪，见其面色不善，心中暗忖：“此人素来跋扈，莫不是又在借题发挥，想揽兵权？”
然而，命运从来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如雨点。
一名文吏跌跌撞撞冲入大殿，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都在发抖：“主公！大事不好！”
他扑倒在地时，袍袖带起一阵风，吹得殿中烛火东倒西歪，光影如鬼魅乱舞。
刘璋霍然起身：“何事惊慌？”
文吏跪伏于地，双手将帛书高高举过头顶：“天子……天子下诏，称主公与老主公父子有三罪：一曰谋逆，二曰僭越，三曰不臣，已罢黜主公的益州牧之位！此乃诏书抄本，请主公过目！”
“什么？！”
刘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下座榻。
他猛地夺过诏书，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字字如刃，直刺双目：
“昔刘焉私造乘舆，僭越天子仪仗，图谋不轨，罪在不赦。刘璋继任，不思悔改，断绝贡赋，拒守剑阁，抗旨不尊。今削去刘璋益州牧之职，着即擒拿归案，交有司议罪。钦此。”
殿中文武哗然。众将交头接耳，尽皆惊惶失措。
刘璋双手剧烈颤抖，诏书几乎拿捏不住，声音里满是惶恐：“这……这……天子怎会……怎会如此！先父在世时，何曾有过谋逆之心？天子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他心中又惊又怕，随即恍然大悟，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征讨张鲁，而是要对付他刘璋！张松迟迟不归，恐怕早已投靠了朝廷！他瘫坐在椅上，冷汗浸透后背，仿佛那深秋的寒意已渗入了骨髓。
“报——！”
未待众人喘息，殿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更急更乱。
第二名军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倒在地时，额头撞得青紫，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主公！祸事了！白水关……白水关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