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幾晃，被左右侍從慌忙扶住。
他顫聲問道，聲音如風中殘燭︰“白水關？楊懷、高沛呢？他二人不是鎮守此關嗎？還有李嚴，他還有五千精兵，白水關怎會輕易失守？”
軍吏泣聲道，涕淚縱橫︰“主公明鑒！李嚴……李嚴反叛了！他借援漢之名領兵出川，實則暗中勾結朝廷！他與朝廷大將許褚合謀，喬裝改扮騙開白水關城門，楊懷將軍當場被斬，高沛將軍遭擒！隨後李嚴又用同樣的計策騙開葭萌關，兩關已盡落朝廷之手！”
“李嚴……反了？”劉璋喃喃自語，只覺眼前天旋地轉，喉間涌上一口腥甜。
這兩關是蜀中北面門戶，歷來是入蜀的第一道屏障。關在則蜀中安，關失則蜀中危！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季玉，白水關乃蜀中命脈，萬不可失……”
如今，這道命脈竟被李嚴拱手送人！
張任臉色驟變，急聲道，嗓音嘶啞如裂帛︰“主公，梓潼呢？梓潼城還在嗎？”
軍吏答道，聲音抖如篩糠︰“梓潼守軍尚未被破，但朝廷前鋒呂布、王平已率兩萬精兵與李嚴、許褚合兵一處，日夜猛攻，梓潼告急！守將派人火速求援，稱若再不發援軍，城破只在旦夕！”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燭火 啪爆裂的聲響。
呂布，這個名字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梓潼若再失守，朝廷大軍便可長驅直入，兵臨成都城下！”王累失聲道，聲音都在發抖。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殿柱，卻渾然不覺疼痛。
劉璋呆坐在椅上，六神無主。
他本就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只想守著父業安穩度日。如今天子大兵壓境，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投降。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趙韙已霍然起身，甲葉鏗鏘作響，大步走到殿中央，抱拳時袍袖帶起一陣勁風，吹得燭火幾乎熄滅。
“主公！事已至此，驚慌無用！”趙韙聲如洪鐘，震得殿宇嗡嗡作響。
“天子這是要將蜀中豪族一網打盡！末將在巴郡、巴西有田產數千頃，麾下兵馬數萬，族人世代居蜀。天子若入蜀，末將的家產、兵馬恐都要充公。末將生是益州人，死是益州鬼，絕不讓朝廷踏進蜀中一步！”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眾人，聲音愈發洪亮︰“末將願傾盡全力助主公死守蜀中！巴郡、巴西的豪族，末將皆可聯絡，讓他們組織鄉勇協助守城。末將麾下兵馬，隨時听候主公調遣！”
張肅也立刻出列，拱手時袍袖簌簌作響，語聲急切︰“主公，趙將軍所言極是。天子在關中奪田分地，已致民怨沸騰。我等蜀中士族世代耕讀傳家，豈能坐視田產被奪？下官願聯絡蜀中同僚，共同抵御朝廷！”
殿中豪族聞言，紛紛出列表態，聲浪如潮涌起。
“末將願隨趙將軍死戰！”
“末將家中有田產數千畝，願捐出一半充作軍餉！”
“下官願聯絡蜀中同僚，共同抵御朝廷！”
一時間，殿中群情激憤。
這些豪族心里清楚，劉璋想投降，他們卻不願，投降後，天子或許會饒劉璋一命，但他們的田產定然保不住。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他們需要的從來不是劉璋，而是一個能代表其利益、對抗朝廷的旗號。
劉璋望著這些慷慨激昂的豪族，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本想投降了結紛爭，卻沒想到這些豪族比他更堅決。他們需要的不是他劉璋，而是一個能代表其利益、對抗朝廷的旗號。
而他劉璋，就是這個旗號。
他張了張嘴，想本能地說“投降”，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知道，一旦說出這句話，趙韙等人立刻就會翻臉。到那時，他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他環顧殿中，只見黃權眉頭緊鎖，王累閉目嘆息，張任握劍的手青筋暴起……無人敢言降。
“主公！”趙韙再次抱拳，目光如炬，聲震屋瓦，“請主公下令，末將即刻整頓兵馬，馳援劍閣！”
張任也上前抱拳，甲冑鏗鏘作響︰“主公，末將願領兵前往，與劍閣守軍里應外合，擊退呂布！”
劉璋望著將領們滿含期盼的目光，終于艱難地點了點頭，喉間似有千鈞重︰“好……好吧。張將軍，本州牧撥你三萬精兵，速速馳援梓潼！趙將軍，你回巴郡整頓兵馬，隨時待命！傳令各處關隘，務必嚴防死守，不得有失！”
“諾！”眾將齊聲應諾，聲震殿宇。甲葉相擊之聲如暴雨驟至，震得梁間塵灰簌簌而落。眾人紛紛出殿，腳步雜沓，如驚雷滾過長廊。
散議後，張肅獨自走出州牧府，眉頭緊鎖。暮色已沉沉壓下，秋風卷起落葉，打著旋兒掠過階前。他的弟弟張松前往漢中，至今未歸；如今白水關失守，李嚴反叛，他隱隱猜到，張松恐怕已投靠朝廷。
他仰首望向天際，烏雲如墨，壓得極低，仿佛要傾覆而下。
“永年啊永年，你莫不是要拿整個西川作為投靠朝廷的投名狀……”
張肅喃喃自語，長嘆一聲，袖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他回頭望了一眼州牧府高大的門樓，朱漆大門在暮色中泛著幽光，心中涌起一股無力感。趙韙主戰，劉璋被迫應戰，豪族們為了田產也要戰，可他張肅清楚，這場仗勝算渺茫。
可他又能如何？他是蜀郡太守，也是蜀中豪族的一員，田產、家業盡在此地，蜀中世家大族，同氣連枝，他不能因為弟弟的私欲而放棄家族利益。他只能跟著趙韙，跟著這些豪族，一條道走到黑。
他攥緊袖中密信，那是昨夜收到的，張松從漢中傳來，言天子有伐蜀之意，希望兄長與他一起內外呼應，共謀西川，但字跡潦草，似在倉促中寫成。他猶豫片刻，終將密信塞回袖中，決定暫不提及。
趙韙策馬出城，身後跟著數十名親兵，馬蹄踏過石板路，濺起一地塵土。
他回頭瞥了一眼成都城高大的城牆，在暮色中如巨獸蟄伏，冷笑一聲︰“劉璋想投降？哼，他想降，我們可不想。益州是咱們的地盤，天子想要，得看咱們答不答應。”
他握韁的手緊了緊，暗自傳令親信︰“速調巴郡鄉勇，三日之內，務必集結兩萬之眾！”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