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西城的晨霧還沒散盡，異寶閣靈植研究所外的青石廣場上已聚起兩道涇渭分明的人影線。左側三人衣襟繡奇珍閣雲紋水浪，右側三人佩異寶閣六芒靈徽。莫歸晟站在當中，只覺得脊背被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神識掃過。自從星盤脈相的消息被攪渾之後，他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習慣這種注視。
都到齊了。
顧幻生的聲音從半空落下。他今日換了深紫長袍，尾尖在袍角下一掠即收，八階強者的靈壓刻意斂去。他目光從左掃到右，先落在莫歸晟身上，略一點頭。
甦墨，何宇，過來見過奇珍閣的同門。
左側最前的少年身形清瘦，膚色偏冷白。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膚色——是他額上一只螺旋狀的青灰色獨角，角根處隱有細密鱗紋，是青?（dong）一族最顯眼的血脈標識。十指修長，指節沾著洗不淨的淡青藥漬。寧西城甦家，以青?血脈為根，木行靈脈，靈植培養與制藥一道獨樹一幟。甦墨雖只四階，尚未化形，獸族體征猶在，已被靈植研究所的導師私下稱為少一輩里最不願與之斗丹的人——不是怕他，是怕他那手百毒入土、一葉知千性的本事，讓人連自己何時中了緩釋藥引都察覺不到。
甦墨。他只報了名字，聲音低而平。
何宇卻是另一番氣象——肩寬背厚，雙臂幾乎比同齡人的腰還粗，指節粗糲如石，站定時雙足自然外八，那是搬山猿一族習慣了以臂承重後形成的體態。額角金紋在日光下微微泛亮，頸後一綹深褐色的鬃毛從衣領里扎出來，尚未化形的搬山猿血脈讓他的身形比尋常人族壯了兩圈不止。他撓了撓後腦，朝楚夢丹、莫培陽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略尖的犬齒。
何宇。路上扛東西、斷後，喊我。
莫歸晟上前半步，朝甦墨與何宇一拱手︰莫歸晟，赭青莫家。這是莫培陽、楚夢丹，我們三人從赭青中級學堂一路走到寧西。
莫培陽抱拳︰莫培陽。
楚夢丹只點了點頭。
莫歸晟又說︰四品靈脈，締約金靈狐與土屬靈獸。路上請多指教。
羅小茜發間編著奎牛族細辮，辮尾綴銅鈴大小的空牛角殼——那角殼並非飾品，是她自己褪下的初生牛角尖。頭頂兩只短角剛冒出不到兩寸，覆著細密絨毛，是奎牛族幼年期最顯眼的標識。她一雙杏眼彎成月牙，先沖莫歸晟揮了揮手。腳下一雙厚底皮靴——靴底比尋常靴子厚了半寸，專門用來兜住尚未收放自如的踏罡之力，免得一激動就在廣場石板上踩出坑來。
你就是那個星盤脈象？我叫羅小茜，奎牛四階！閣主說讓我來湊熱鬧——楚夢丹伸手在她肩頭一按，低聲道︰少說兩句。
羅小茜吐了吐舌頭。
顧幻生等他們認過臉，屈指一彈，一艘狹長靈舟自儲物靈寶中滑出，舟身刻滿穩固陣紋。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半掌寬的淡藍色晶片，指尖火靈力一觸，晶片上方憑空浮起一片巴掌大的立體光影——灰蕈帶、血溝、裂谷、骨穴，四處分段亮著微紅標記，每一段旁還浮動著細如蚊足的數字注文，是孢子濃度的逐月變化曲線。晶片邊緣刻著異寶閣靈獸研究所的六芒徽記。
這是靈獸研究所的內部勘測件，顧幻生將晶片懸浮在六人面前讓光影緩緩自轉，三十年前血潮過後，這一帶菌脈異變，勘測隊曾用留影靈息圖記錄過六冠同窟的跡象——但當時只采到三朵，菌脈便自行收縮，剩下三朵縮入地底。按菌王生長周期推算，如今正好到了再次萌發的節點。
他頓了頓，至于血煞靈菌王的孢子毒——五階以下沾之致幻。你們六人雖都是各閣挑出的苗子，別逞強。此行第一要則︰活著。第二要則︰每人須取得一枚王級菌冠——破五階時護住心脈的底氣。
莫歸晟心中一緊。這幾日他翻看顧師叔給的那部靈修會法典，里頭提過一句︰戰功卓著者皆在五階前入過戰場，否則日後同輩爭鋒，靈力底蘊總差一截煞火淬煉。可王級菌冠何等稀少，一株主菌身邊才生得出兩三朵伴冠，六人同行……
顧幻生收回晶片︰奇珍閣與異寶閣合議過，才讓你們這一趟瞞天過海——外人只當兩閣又送了一批尋常弟子歷練。你們在戰場里看到的一切、拿到的一切，都只往自己腦子里記，別寫別畫。獵團和探子撒在各處岔口的引煞粉就是沖菌冠來的——若讓他們聞到六冠同窟的味，不只你們，連兩閣的研究所在寧西都會多出不少麻煩。
甦墨忽然開口︰來之前我查過黑市近三個月的藥材流向。有兩批引煞粉從寧西碼頭轉陸路往西北運，走的不是商盟正規渠道。
誰家的船？莫歸晟問。
沒查到。兩批用的都是轉三手的空殼倉庫。甦墨頓了頓，但其中一批的封條上沾了朱砂碎屑——朱砂封條在寧西碼頭只有靈修會戰部的軍資倉用。
眾人沉默了一息。顧幻生淡淡道︰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現在查的別查。先活著回來，回來再說。
靈舟破空而起，寧西城樓閣縮成棋盤。天際線處，一縷赤灰雲氣橫亙天與地之間。羅小茜蹭到他身側，小聲問︰你真不怕被人盯上？
莫歸晟苦笑︰怕沒用。你奎牛天賦靈術真能驅散控制？
羅小茜晃了晃辮子上的牛角殼︰四階及以下，彈指便散。再高階——她做了個抹汗的動作，得給我時間跺腳攢勁。
舟尾處，甦墨獨自盤坐，膝上攤開枯黃冊頁，指尖在一味靈草圖樣上輕輕摩挲。何宇幫莫培陽固定舟側靈繩，隨口問︰听說你身上有龍血脈相？
莫培陽身形微頓︰
我就問問，沒惡意。何宇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莫培陽往前踉蹌半步，又趕緊收力，對不住！
舟行半日，顧幻生將眾人喚入艙中，屈指在案上敲了三下，聲音不重，卻像敲在每個人靈竅上。澤國聯邦之上另有中央議政之說。他目光在六人臉上一一掃過，現在你們要記住的只有一件事︰靈獸戰場不只考驗你們能打出多亮的招式，更考驗你們能藏住多少不該亮的底牌。
莫歸晟下意識按住靈竅——那里連著兔子頭，也連著太多不能見光的默契。
各城各盟都會往這片戰場撒同齡的探子，顧幻生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你們表現得越像尋常苗子，盯你們的人就越少。他看向甦墨、何宇、羅小茜，你們也一樣——寧西五族的底子擺在那，想不惹眼不可能，但要學會讓人只看到你們願意被看到的那個層次。
甦墨了一聲。何宇撓頭︰那我也收著點？顧幻生道︰收三成力，留七分勁保命。
顧幻生又對莫歸晟傳音入密︰你那兔子，只許當尋常土系靈獸用——落石、地刺、土盾，隨你叫什麼。空間移動、五系雜術、水流環，任一樣在戰場外人眼里冒頭，我都未必來得及替你收場。莫歸晟重重點頭。顧幻生補了一句︰小金也收著。狐火燎原那種招牌，能不用就不用。
楚夢丹與莫培陽交換眼神，已然會意︰歌者力場、血火獸爆發，都要學得像普通天才，而不是像怪物。
六人退出艙外後，何宇第一個開口︰我主修土行靈力，雙臂臂鎧能擋正面沖擊。
甦墨難得接話︰藥和毒都帶齊了，近身我不行，拉開距離能封陣眼。
楚夢丹說琉璃海妖歌者力場可截靈減傷，莫培陽提了自己火行主攻但戰場里會壓著用。羅小茜掰著指頭數自己能驅散的控制類型。莫歸晟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學過幾天基礎陣法，進了戰場先摸靈流脈絡再落旗。
六人七嘴八舌，沒人把話說全——也沒人問對方是不是藏了後半句。
日影西斜，西北大地愈發枯褐。遠處一道半透明弧形光幕拔地而起，光幕之外草木尚青，光幕之內透出暗紅霧靄。
顧幻生收了靈舟，六人踏地，靴底立刻沾上紅褐粉末。
過了界碑，便是初級戰場。他袖袍一卷，六道紫芒分別沒入六人眉心，我以八階靈識種下的醒神種，可替你們擋三成孢子幻毒。余下七成，靠你們自己的意志和配合。
莫歸晟深吸一口氣。風里鐵銹味混著腐甜刺進鼻腔。
他摸了摸懷中玉簡。甦劍臨行前塞的，朱砂標著戰場界碑以北三里，靈流逆折，勿以常序布旗。莫歸晟想起顧師叔白日那句叮囑，又想起甦劍課上教的另一句——靈流走向如河道，先觀其勢，後定其樁。
他收了玉簡，背對著身後五人，只說了句︰進界碑後別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