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以北，能見度在十步之內急劇坍縮。不是濃霧，是漂浮的灰白孢子，聚集起來細如塵埃，落在靈力護盾表面就附成絨毯。莫歸晟撐起雨幕術，水幕與孢子一觸，竟發出細碎的滋滋聲響。
半年前在赭青學堂，陳老演示四階詭木龜的木爆彈時，台下觀眾席一片死寂。此刻站在灰蕈帶邊緣，面對看不見摸不著的孢子塵，莫歸晟手心里又滲出那種涼意。
快收了水屬性靈術。甦墨頭也不抬，從袖中取出一枚蠟丸捏碎。淡黃藥粉隨風散開，在七人周圍形成一縷苦香。孢子喜水，你的雨幕術等于喂飯。
莫歸晟臉一熱，忙撤去術式，改以金光術在體表鍍薄鎧。楚夢丹召出琉璃海妖投影，歌者力場一張，周遭孢子流經力場邊緣時滯澀了半拍。只能緩，不能絕。
絕不了才對。顧幻生走在最前，若能絕，血煞靈菌王也不會成為五階最炙手可熱的天材地寶。
話音剛落，左側灰蕈深處傳來枯枝斷裂般的脆響。何宇雙耳一動，雙臂山紋臂鎧靈光暴漲，一步跨到隊前。下一息，三頭眼窩泛灰的鐮齒獸破霧沖出。
四階火翼術！莫培陽喝道。吸血蚊與血火獸投影疊現，火翼術卷起熱浪，在孢子濃處撕開一條通道。
鐮齒獸壓根不怕火。中間一頭頂著烈焰直撲何宇正面。羅小茜足尖在地面重重一踏，奎牛族血脈天賦轟然發動——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波紋自她腳下蕩開，所過之處，鐮齒獸眼窩中的灰翳如沸水潑雪，霎時潰散小半。
她脆喝一聲，第二踏接踵而至。
最前那頭鐮齒獸動作明顯一滯，凶戾之氣退潮般下跌，竟在半途晃了晃腦袋，露出片刻茫然。
莫歸晟心里發緊。眼前這三頭鐮齒獸，等階比詭木龜還高半籌。上次月考那只詭木龜讓一班三人零分出局，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三頭。
沒有退路，只有硬上。
我只能壓制四階及以下的！羅小茜額頭見汗，再高就得蓄滿十息！
夠了。莫歸晟金光破蓄勢已畢，束狀金芒貫入那頭鐮齒獸顱側軟處。楚夢丹音箭術緊隨，細銳音波在第二頭獸耳孔內炸開。何宇低吼一聲，臂鎧與拳頭合一，正面砸在第三頭獸腰脊。
三息之後，三獸伏地。
甦墨上前，各取一滴獸血滴入隨身玉碟，眸光微動︰孢子濃度比來時留影靈息圖上標注的高兩成，近三日有人往這一帶撒過引煞粉。
眾人色變。引煞粉本身無毒，卻能把戰場深處的血煞氣勾到外圍。來時靈舟上甦墨便提過黑市有引煞粉流出——如今對上了號。
顧幻生冷笑一聲，神識如浪卷向四方，片刻後道︰三里外有七道生靈氣息，匿息術粗陋。不必理會，他們若敢伸爪子，我必出手。
莫歸晟與楚夢丹、莫培陽對視。三人眼中都是同一句話︰寧西城的水，比赭青城深多了。
隊伍再進半里，灰蕈漸稀，地面開始滲出暗紅黏液。楚夢丹最先察覺到不對——莫培陽腳步越來越慢，雙手無意識地向自己小腹合攏，指尖火光在丹田處一閃一閃。
莫培陽！她厲喝一聲，歌者力場猛然收束，一縷靈力凝成音針刺向莫培陽耳側。音針不傷人，專破淺層幻毒對靈識的蒙蔽。
莫培陽渾身一顫，低頭看向自己結印的雙手，臉色刷地白了。
同一時刻，莫歸晟眼前也開始發花。賭蛋老頭的笑臉、族老冷漠的批語、奇珍閣主那雙水汪汪卻深不見底的眼楮，交替閃過。他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沖散幻象——轉過頭時，正看見羅小茜第三踏蓄力已畢，金紋幾乎爬上她臉頰。
都別動！羅小茜一腳跺在莫培陽影子上。奎牛天賦專破外來神魂奴役與淺層心智干擾，金紋自影子上溯，莫培陽渾身又是一顫，雙手終于垂了下來。
這幻毒專挑火行靈力作引子。甦墨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他遞給其余幾人青色丸藥，舌下含住，別咽。能再壓兩成幻毒。
方才我在你背後。何宇對莫培陽咧嘴，你要真對自己戳下去，我會立即用臂鎧夾住你手腕。
莫培陽當即致謝。
莫歸晟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顧幻生為何堅持兩閣混編——單打獨斗的天才在這靈獸戰場上，不過是孢子眼里會走路的養料。
休整片刻，甦墨用薄刃剖開鐮齒獸顱骨，挑出兩縷灰白菌絲裝入琉璃管，在管口封了一層蠟。帶回去可對照引煞粉的來源。楚夢丹蹲在一旁，盯著菌絲看了許久，忽然道︰若把菌絲泡進我的歌者力場里，會不會改變它的活性？甦墨抬眼，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她，半晌才道︰可以試試。死了別怪我。
兩人竟真當場做起微型試驗。莫歸晟哭笑不得，準備勸二人先行出發，顧幻生按住他肩膀︰讓他們試。戰場里若能分出一息做研學的，才是我們異寶閣要的人，我們不是只要會揮拳的莽夫。
試驗結束，歌者立場只有極微弱的效果。
眾人前行不久，灰蕈深處又起騷動。這次是成群，翅粉灑落即燃靈。何宇將臂鎧化為小盾頂在頭頂，護住羅小茜與甦墨的藥箱。莫培陽以火翼術壓低溫度，讓翅粉提前遇熱爆燃。莫歸晟借鎖靈三角殘陣改形，布下一道偏風小術，將蛾群進路扯偏三尺。
三尺夠用了。
楚夢丹音潮疊浪，將殘余孢蛾震暈落地，羅小茜補踏驅散翅粉里附著的微弱奴役孢子。
地面鋪滿蛾尸，像下了場灰黑色的雪。
我算看明白了——這鬼地方比赭青城野外課狠十倍。莫培陽擦著額角道。
羅小茜舉手︰回去就要我師傅給我的粉蒸肉加倍！說真的！
眾人皆笑，笑聲里帶著劫後余生的顫音。顧幻生走在最前，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七人沿一條干涸血溝繼續向北。溝壁兩側堆滿獸骨，骨縫里生出細小紅色蘑菇。莫歸晟忽然問︰師叔，若今日沒有六冠同窟，只有尋常菌王，兩閣會怎麼分？
顧幻生頭也不回︰那就輪不到你們六個一起進來。要麼拆隊，要麼讓其中四人改去別處分戰場踫運氣。
血溝盡頭出現一座歪斜木寨遺跡，寨門匾額早被菌絲裹成繭，隱約可辨二字。莫歸晟指尖拂過匾額，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深的刀痕。顧幻生只淡淡一句︰別在匾上費神。
羅小茜小聲問︰那我們算不算來給戰魂祭拜的？
顧幻生難得溫聲︰一定程度算。你們若活著把菌冠帶回去，便是告訴那些舊魂——這條路上還有人敢走。
風從寨墟穿過，發出嗚咽般的回響。七人默默提速，靴底踏碎枯骨與干菌。
血溝盡頭再往前，是一片被煞風削平的闊台。闊台一側立著半塊舊碑，另一側搭著幾頂新氈帳，帳前篝火未熄。有人早到了。
顧幻生腳步微頓，傳音只有一字︰
氈帳里走出六名少年少女，衣襟紋飾各不相同︰兩名袖口繡卷雲，應是嵐國某武館的弟子；兩名胸前綴細小紅羽，似是魅族名下商盟培養的苗子；還有兩名外袍素白腰懸銀鈴，看不出路數。六人身後各立一名六階教習，把氣機鎖在闊台邊緣。
靈修會小隊？領頭嵐國少年抱拳，禮數周全，話卻不軟，按靈獸戰場舊例，同階相遇可請一場熱身戰頂多主徑路權——諸位若不敢接，便繞路三日走東側毒瘴帶。
羅小茜眉毛一豎︰繞路三日？不可能！
對方陣中一名銀鈴少女笑眯眯接話︰所以要打一場呀，六對六，怎麼樣？
空氣里火藥味瞬間繃緊。顧幻生負手立在闊台外緣，聲音清清楚楚落在雙方耳中︰可以打。六對六，我不入場。輸了讓路，贏了通行——但有一條，點到為止。
莫歸晟明白，這一戰要贏，但不能贏得太漂亮。
三炷香後。嵐國少年的雷光槍最後一式掃過，莫歸晟金光傀儡被撕成漫天碎芒——他在碎芒炸開的瞬間已側身滑步，金光破自下而上斜撩，擦著對方槍桿正中其左肩護甲。護甲靈光一閃，嵐國少年倒退兩步，槍尖點地穩住身形。
承讓。莫歸晟喘著氣拱手。他喉間發甜，剛才那記雷光槍確實重——只是他故意讓傀儡吃全了正面轟擊，本體只挨了兩成余波。
楚夢丹歌者力場始終壓在身側三尺，音箭術以撞對方水幕，看起來像靈力不濟，實則每一箭都精準遲滯了對方主攻手的結印節奏。
莫培陽火翼術溫吞得像烤紅薯，煉獄突刺收得干干淨淨——但火翼每次掠起都恰好擋在羅小茜身前半尺，替她省了兩次回避。
甦墨毒丸扣在袖里三次，終究一枚未發，只以藥粉在對方陣腳連撒三道——每道都落在對方換位的必經之路上，逼得他們三次變向。
何宇把臂鎧靈光壓到七成，最後一記對拳故意慢了半線，被銀鈴少女一掌印在肩頭，蹬蹬蹬退出戰圈。但他退出的那一刻，對方防線正中露出半息空隙——
羅小茜踏罡，一道金紋蕩過空隙。與此同時莫歸晟那記斜撩的金光破已經到了。
嵐國少年槍桿墜地，叮當一聲，身體又被靈力逼退。
銀鈴少女率先收掌，輕撫額頭汗水吟道，靈修會果然名不虛傳。
六對六，赭青與寧西兩閣聯軍勝出——勝得不懸殊，但干淨。
嵐國兩名六階教習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拱手︰顧前輩，按舊例，貴隊獲得主徑通行權確認。請。
顧幻生從闊台外緣踏前一步。
嵐國獵團訕訕讓開更寬的裂谷出口。莫歸晟走過嵐國少年身側時，對方低聲道︰你剛才那記金光破至少藏了一成靈壓。莫歸晟目不斜視︰手抖。嵐國少年沉默片刻，只道︰……藏得好。
楚夢丹等人跟在莫歸晟身後半步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