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闊台約莫七八里，地勢在此處陡然斷裂。一道百丈寬的裂谷，像被無形巨斧劈開。裂谷之下不是岩石，是層層疊疊的菌毯，暗紅如凝固的血河。偶爾鼓起巨大泡囊，破裂時噴出腥甜孢子雲。按來時留影靈息圖上的標注，六冠同窟的入口就在裂谷盡頭一處骨穴內。
顧幻生在裂谷邊緣站定。
從這里開始，我只跟到谷底，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他袖中飛出一條紫光長索，卷住六人腰際，我會在遠處看著——但除非你們有人斷氣，我不會再出手。
他將晶片塞進莫歸晟手里，骨穴入口的形狀，光影里標得很清楚，到了就能認出來。記住，菌王可采，不可毀根。
六人沿索而下。墜落過程里莫歸晟幾次想睜眼觀察谷壁陣紋，卻被狂風與孢子刮得幾乎流淚。足底觸到實地——一種令人作嘔的綿軟，像踩在腐爛的髒器上。何宇悶哼一聲，臂鎧全力激發，土金靈力灌入雙腿，才將身形穩住，順帶拽住險些滑倒的羅小茜。
下邊好臭。羅小茜捏著鼻子。
千年獸骨與菌絲共生的味道。甦墨難得主動開口，臭里帶甜，甜里藏毒，別深嗅。
谷底飄飛著一些熒光蛾蟲，能見度反而比谷口好些。血煞氣凝成肉眼可見的細絲，在空中交織如蛛網。莫歸晟嘗試以靈識探路，可靈獸戰場上靈識最易撞上煞氣反噬，低階修行者的靈識在這里就像在黑夜里點燈，誰點誰先被盯上。他剛把靈識放出三尺便覺刺痛，立刻收回。
前行不到一炷香，蛛網血線劇烈震顫。黑暗中亮起數十點幽綠瞳光——一群骨翼蝠，每一只翼骨上都寄生著猩紅菌瘤，撲擊時菌瘤爆裂，孢子如箭。
結陣！楚夢丹喝道。
莫歸晟十指連彈，五枚臨時陣旗插入地面，構成最簡鎖靈三角——不能殺敵，卻能在三息內將小隊靈力波動鎖在一處，免得被骨翼蝠憑靈力強弱分揀目標。甦墨同時揚手，三團藥粉在三角頂點爆開，辛辣氣味刺激得蝠群陣型一亂。
何宇長嘯，搬山猿虛影探出三角陣，雙臂肌肉堆起，虛影抓住兩只骨翼蝠的翼骨，當作棍棒掄圓了橫掃。蝠群被砸得七零八落，殘軀落地即被菌毯吞噬，發出咕嚕咕嚕的消化聲。
莫培陽不敢用火雨流星——火靈力過量可能會引爆孢子——只得改用風火輪貼身游斗，火翼每一次掠起都精準點在蝠翼關節。楚夢丹把歌者力場收束到身周三丈，截下漏網之蝠的靈力沖擊。
一役畢，六人皆有疲色。羅小茜一屁股坐在一塊相對干淨的獸骨上，辮子上牛角殼叮當作響︰你們一個個都是怪物，就我腿短。
腿短能驅散。莫歸晟遞給她水囊，剛才要不是你踩那一腳，我差點把金光傀儡召到自己背上。
莫歸晟趁機復盤方才戰陣︰鎖靈三角本是死套路，可在孢子干擾下，他不得不每三息微調一次陣腳靈力配比。稍有偏差，就會漏風，把何宇暴露在蝠群集火之下。
甦劍教學陣法時說過︰陣法師在戰場上不是擺花架子，是在算人命——算錯一次，就是隊友的皮肉和骨頭在付賬。
楚夢丹靠在他身側低聲道︰你算得已經夠快了。我方才若再遲半息張開力場，甦墨左肩會被菌瘤濺穿。甦墨抬了抬左肩，衣料上果然一道淺淺灼痕。
骨穴還在前頭。莫歸晟收起陣旗，歇夠就走，我們行蹤已然暴露，嵐國遵守規矩繞路，他們可以將我們的消息轉賣給其他獵團，他們不一定比我們慢。
眾人整頓後便出發，裂谷中有棧道殘跡，木梁被菌絲蛀空，踏上去吱呀作響。莫歸晟以金光術凝成細索，橫縛棧道兩側岩釘——這是借物為陣眼的笨辦法，靈力耗費極低。楚夢丹牽著羅小茜走中段，低聲告知她歌者力場感知出腳下哪塊木板的回聲最實。莫培陽在隊尾斷後，火靈力不敢外放，只以體溫烘干同伴靴底沾的濕菌，免得下一步打滑。
再往下走，血煞細絲偶爾聚成模糊人形，在菌毯上蹣跚游蕩。那是戰死者的殘識被菌脈吸附後形成的煞傀。稍不注意，莫歸晟險些被一具煞傀抱住小腿，搬山猿虛影從側面一記肩撞將其撞散，臂鎧上留下幾道黑痕。
別讓煞傀沾皮膚。甦墨擲出一包藥粉灑在何宇臂鎧上，黑痕滋滋作響，化作青煙，煞傀血里菌芽孢子密度是尋常空氣的百倍。
何宇咧嘴︰謝了，甦墨。
莫歸晟趁隙觀察谷壁，發現凹陷處刻有模糊的古老刻槽，幾乎與石紋融為一體，像是某個年代久遠的封煞法陣遺跡。
又行一里，菌毯忽地隆起如丘。丘頂裂開，噴出數十條觸須般的赤紅菌索，卷向隊伍兩翼。莫培陽火翼不敢全開，只以火線精準熔斷菌索節點。莫歸晟金光傀儡替身誘敵，本體貼地滾出索網中心。羅小茜連續踏罡，驅散菌索末梢分泌的麻痹黏液——她小臉煞白，靈力已近極限。
何宇，抱她走！莫歸晟喊道。
何宇二話不說將羅小茜扛在肩上，搬山猿血脈激發，足下踏出寸深腳印，硬生生沖出菌索包圍。楚夢丹與甦墨在斷後位置並肩，一個以音波遲滯菌索追擊，一個以藥霧腐蝕菌索表層活性。十息後菌索失去目標，緩緩縮回菌丘。丘頂合攏，像從未出現過。
羅小茜趴在何宇肩上喘勻氣，還不忘嘟囔︰放我下來……奎牛族的姑娘被扛著跑，傳出去多丟人……
命比臉大。何宇認真道。
莫歸晟听著這句憨直話，心底一笑，偏偏是這種笨辦法能把人心焐熱。
過了菌索區，地面漸硬。菌毯從腳踝深退到腳背，又退到靴底只沾一層薄絨。空氣里的血腥味反而濃了——不是菌毯那種腐爛的甜，是新鮮的血。莫歸晟示意隊伍壓慢腳步，自己蹲下用指尖蹭了蹭地面。指腹沾上一抹暗紅，還沒完全凝固。
有人比我們快。他壓低聲音。
前方五十步外，裂谷到了盡頭。谷壁在這里向內收攏成一道窄口，窄口兩側各倒著一頭犀形靈獸——體型比陸行鯨還大一圈，犀角上纏滿菌絲，腹側各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切口，傷口邊緣燒得焦黑。是被人從正面破開靈罡後一刀切進去的。
何宇嗅了嗅空氣︰切口上的焦味……火屬性靈力，收得極利落。八成是顧師叔出的手。
窄口前方隱約可見篝火的光，還有帳篷的輪廓。幾個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動，嗓門壓得很低，像是在爭論是該進還是該撤。
骨穴入口應該就在窄口後頭。莫歸晟掏出晶片，指尖火靈力一觸，留影靈息圖浮起——裂谷盡頭的標注恰好與眼前的地形重合，但洞口外有人扎了營。
幾個？甦墨問。
從帳篷影子和篝火堆數看，五到七個人。地上那兩頭犀獸不是他們殺的——切口太利落。莫歸晟收起晶片，他們也被堵在洞外了。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極輕的一聲破空——顧幻生的氣機從高處掠過，沒落地。六人只听見遙遙一句傳音︰洞外歸我。
窄口外的篝火突然熄了。接著是兩聲沉重的悶響——那兩頭煞鎧犀的軀體被靈力卷起扔到了營帳後方。有人驚叫，但叫聲只持續了半息便被掐斷了。然後是腳步聲，亂的，急的，往側洞方向去了。
十息後，窄口重歸寂靜。篝火的余燼在風里明滅了兩下。
莫歸晟握緊陣旗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