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静得可怕。菌褶滴落黏液的声响成了唯一的刻度——一滴、又一滴，像在丈量他们的命还剩几息。
莫归晟背靠钟乳石滑坐下来。阵旗的木柄还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刚才灵术抽干了他体内最后那点灵力，灵窍深处空落落的，连小金在契约里的回应都弱得像隔了层雾。
何宇坐在他对面，碎裂的臂铠散了一地。搬山猿的金纹从他额角褪尽了，额头上只剩三道被菌瘤碎壳划出的血痕。二人对视，竟同时笑出声来——笑声发颤，浑身都在抖。
左臂铠回去得重修了。何宇说。
莫归晟嗓子发干，回去就修。
楚梦丹靠着菌柱调息。琉璃海妖的投影缩成小小一团窝在她发顶，触手无力地耷拉着。她刚才连续施放了五支音箭，灵窍里像被掏了个洞。莫培阳蹲在她身侧，手背上全是火翼反噬烫出的水泡——不敢碰不敢挤，只能晾着。罗小茜把靴子脱了倒一倒，倒出半勺血沙和菌粉的混合物，盯着看了两息，干呕了一声。
苏墨递过一粒青丸。罗小茜含进嘴里，苦味冲顶，硬把呕意压了回去。苏墨又挨个给每人发了一粒，最后才轮到他自己——捏碎青丸按进左肩那道被菌瘤溅穿的伤口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莫归晟第一次看清苏墨的十指。指尖被药汁浸成了青灰色，指缝间藏着细密的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长年捏药、切毒、配比的痕迹。异宝阁苏家的子弟，从小泡在药缸里长大，才养出了这手能在战场中捏出一枚精准药丸的本事。
摘冠。趁菌脉还没收缩。苏墨站起来。
莫归晟撑着膝盖站直，走到最近的钟乳石柱前。血煞灵菌王比他在留影灵息图上看到的更大——伞盖展开有半人宽，菌褶深处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团凝固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菌褶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煞流沿着经脉往上冲。顾幻生种在他眉心的醒神种与苏墨刚才给的那粒青丸同时激发了——两股凉意压住煞流，像两块冰塞进了滚水锅底。
下刀。菌褶切开的声响细而韧，像切过皮革。菌冠离体的那一刻，菌柱轻颤了一下——不是反抗，像是某种古老的回路在被切断时发出了一声叹息。莫归晟把菌冠装入玉盒，盒盖合上，红光在盒缝里收敛成一圈温润的光晕。
楚梦丹用歌者力场裹住手掌，没让他人帮忙，自己剜下了第二朵。
莫培阳掌缘带火——不敢让火温过线，只以热力烘干切口，防止孢子倒灌。苏墨守在一旁，每见一人下刀便递上浸过药汁的丝帕要求裹指三息。何宇站在下风口，用碎裂的臂铠残片掀起微风，把可能逸散的孢子尘吹向空处。
六只玉盒在微光下排成一排。苏墨那一只沉得像扣了寒铁——他刚把菌冠剜下来，菌褶里渗出的孢子浆就凝成一层薄霜覆在盒底，隔着盒壁都能感到冷意。何宇的轻得发飘，仿佛菌冠把大半重量都留给了菌柱。楚梦丹与莫培阳的温高如烘炉——火行灵力本就与血煞相冲，菌冠在他们盒子里闷得像两块刚出炉的炭。罗小茜的最闹腾，红光在盒缝里一跳一跳，她得用奎牛血气压着才不让盒盖被顶开。
莫归晟把自己的那只贴在心口试了试。热意与心跳渐渐同步，第六灵窍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股热意勾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是某个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他想起顾幻生在灵舟上嘱咐的那句，把手从玉盒上移开，灵巧地把盒子塞进袖袋最深处。
罗小茜把玉盒贴在耳边听了几息，忽然说：它在唱歌。
何宇纳闷：啥歌？
奎牛族牧童谣。你们听不懂。她一本正经，辫子上的角壳晃得叮当响。
苏墨嘴角极微地扯了一下。何宇嘿嘿挠头想帮她拿盒子，罗小茜一把护进怀里：不要！我自己拿！
莫培阳望着六柱空处，喃喃道：六冠同窟……得多少年才碰上一次。
按菌王生长周期，三十年芽、三十年菌、三十年冠。苏墨用湿布擦拭十指上的菌丝残液，今天取了，百年内此处不会再聚六冠。
莫归晟心头一沉：那后面再来的人——
后来的是后来人的账。苏墨打断他，你能还就还，还不了就别想。
楚梦丹靠着菌柱站起来，腿还有点虚。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绷紧的衣袋里掏出那枚顾幻生塞的灵识护罩——一颗绿豆大小的黑色珠子，还在微微发烫。刚才活尸控制血獒发动冲击的那一刻，珠子烫了一瞬便凉了；顾幻生用一缕灵识替他们挡掉了血獒第一波完整的六阶魂压，否则以四阶修行者的灵识强度，根本扛不住六阶灵兽对灵窍的直接冲击。
顾师叔……一直都在看着。她轻声说。
莫归晟接过珠子看了三息，收进袖中。胸中并无得意。那具活尸的遗骨还瘫在洞角，想来是某个赌上全副身家想摘一朵菌冠回去翻身的猎手——结果把命搭在了这里，成了菌子的傀儡。可黑市那批流向战场的引煞粉，究竟是谁的手在撒，仍是悬在头顶的剑。
苏墨催了一句：菌冠离体一个时辰内灵性最稳，超过三个时辰孢子毒素反渗。收好就走。
何宇用碎布把碎裂的左臂铠残片捆在一起塞进背囊——回去还要送灵物研究所重修。莫培阳把火翼反噬烫出的水泡挨个用苏墨给的药膏裹了一遍，裹到第三根手指时疼得吸了口凉气。楚梦丹的腿还有点虚，扶着菌柱站起来，歌者力场收回体内后灵窍里空荡荡的，像被抽干了一口井。罗小茜已经把靴子穿好了，攥着玉盒的手指节发白。
莫归晟最后看了一眼洞角那具活尸的遗骨。菌丝已经从尸体上褪尽了，露出底下干裂的皮甲和一把锈得只剩轮廓的短刀。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他把阵旗一一拔出地面收进袖中，对着那具遗骨低了一下头——不是怜悯，是记住。记住菌子能吃掉一个修行者，也能吃掉他们六个，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摁住了自己最想亮的那张底牌，今天倒在这里的可能不止一具尸骨。
六人将玉盒贴身封缄，往洞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