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剛從骨穴退出來，身後的溶洞就開始坍塌。
不是一塊一塊地塌——是整面菌膜同時爆裂，孢子濃度瞬間飆到先前的三倍。頭頂的鐘乳石先斷，落地卻不碎，反被菌絲黏合成矛，自上而下攢刺。地面菌毯翻起浪涌，像一頭巨獸在翻身。
甦墨揚手連彈，黃綠藥粉拉出一條虛線。六人踩著這條線沖向洞口，靴底每一次落地都陷進菌毯半寸，拔出來時帶起黏膩的嘶響。何宇已經把碎裂的左臂鎧脫了，只剩右臂那一只——他把羅小茜護在身後，搬山猿的投影與他本體重疊，硬生生替她擋了三根從洞壁射出的菌矛。
沖出骨穴那一下，裂谷兩側的菌毯如浪翻起。何宇雙臂插進菌浪，搬山猿血脈激發，以蠻力撕開一人高的裂口——裂口邊緣立刻生出無數細索纏上他的小臂，甦墨撲上去將最後兩瓶藥汁澆下去，菌索滋滋退縮。何宇兩條小臂已經血淋淋，仍說了一句。
無礙。
谷壁上的舊棧道已被菌浪吞沒，來時的落腳點再也找不見。莫歸晟抬頭，只見一截紫索從崖上垂下，索尾在六人面前展開。顧幻生的傳音壓過碎石聲︰把傷臂收好，別用手吊著。
六人依次扣緊腰間索環。何宇最後離地，靴底還拖著幾縷斷菌絲。羅小茜用兩手護住玉盒，直到腳踏上硬實的岩面，才發現自己一直咬著牙。身後又是一聲悶響，骨穴所在的坡面塌下半邊，揚起的孢子雲遮住了他們方才站過的地方。
裂谷之上，夕陽正沉。顧幻生立在崖邊，腳下橫著一個被靈力封住全身筋脈的漢子——白日那群獵手的頭頭。他從疤臉獵手懷里搜出了小半袋沒撒完的引煞粉，扔在莫歸晟腳邊。
外圍七個人全截住了。這袋子上沾著碼頭倉庫封條殘留的朱砂——和你們來時甦墨查到的第三手倉庫對得上。他頓了頓，但他們只是被雇來撒粉的，雇主的名字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莫歸晟彎腰撿起那袋引煞粉。袋子沉甸甸的，粉質細膩觸手微涼——就是這東西引來了超出勘測數據兩成的孢子濃度，也引來了他們在骨穴里被迫面對的那頭六階三首血獒。
顧幻生一甩尾尖，那獵手被靈力震飛三丈，落在側洞洞口。獵手疼得蜷成一團，卻連出聲的膽子都沒有——面前這位八階強者從始至終沒用過第二招，只用一縷氣機便封了他的全身經脈。
獵團是拿錢撒粉的，背後有誰現在不用管。顧幻生看著六人，菌冠封好沒有。
六人拍了拍貼身的玉盒。顧幻生點點頭，不再多說，屈指一彈喚出靈舟。
靈舟破空。莫歸晟倚在艙門邊回望——西北天際那道赤灰雲氣仍在，像一道永不結痂的舊傷。靈獸戰場的界碑在他們身後縮成了一個黑色的點。
舟艙內，六人沉默了很久。何宇用碎布裹著小臂上的傷口，血洇透了布，他又纏了一層。甦墨幫他從藥箱里找出最後一瓶止血散——瓶底只剩薄薄一層粉末，倒出來時混著幾粒被擠碎的草籽。路上夠用了。甦墨說，沒提自己肩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水。莫培陽把手背上的水泡挨個刺破放了膿水，再用甦墨給的藥膏封住，疼得額頭沁汗卻一聲不吭。楚夢丹的靈竅還沒緩過來，靠在艙壁上閉著眼，呼吸很淺。羅小茜把玉盒摸了又摸確認沒摔裂，然後靠在何宇肩上睡著了，睡夢里還在嘟囔奎牛族的牧童謠，調子斷斷續續的。
莫歸晟走到甲板上。夜風刮過來，空氣里的孢子味終于淡了。顧幻生立在桅影里，望著遠處的星河。他身上那件深紫長袍在風里紋絲不動——八階馭獸師的靈罡已經能隔空定住衣角的每一根縴維。
白日闊台上那伙人，到底是誰家的。莫歸晟問的不是問句。
嵐國武館的交換弟子、魅族商盟養的苗子、還有一個——顧幻生頓了頓，可能是靈修會戰部安插在獵團里的暗線。三張牌，互相牽制。
所以我們越能藏，他們越不敢動。
牌子多了反而好辦。顧幻生望向遠處星河，互相盯著，就不敢在寧西城門口把你按死。
莫歸晟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法典里那句中央議政——
那條線等你活到該知道的時候再翻。顧幻生打斷他，現在翻，只會翻到自己的命簿上。
寧西城燈火漸近。顧幻生令舟身緩行半周，以靈識掃過碼頭、塔樓、暗哨——確認無人綴行，才斂息降落。靈舟落在一處不起眼的側門碼頭，兩閣各自的接應早已等在霧里。奇珍閣派來的是個中年管事，一眼就看到了羅小茜手里的玉盒，點了下頭便開始核驗封條。異寶閣那邊出來的是靈植研究所的一個研究員，甦墨管她叫，把菌絲樣本的琉璃管遞過去，低聲交代了幾句采樣的位置和溫度。六人踏地，東方既白。
羅小茜吸了吸鼻子。碼頭上粉蒸肉的香味和藥材的苦味混在一起飄過來。她說︰我聞到了——活著的味道。
楚夢丹敲她額頭︰出息。
異寶閣與奇珍閣各有人接應，分兩隊登記菌冠封存。莫歸晟在登記表上簽下名字時，筆尖頓了頓。甦墨從他身側經過，手里攥著師姐開出的樣本收據，淡淡丟下一句︰今晚別睡死。藥檢結果出來我去找你。
我等著。
莫培陽與楚夢丹在岔路口停步，沖他揮了揮手。赭青城走出的三個孩子，終于在寧西的兩閣表冊上各自寫下了名字。楚夢丹走到巷角時回頭看了一眼——莫歸晟還站在登記處的石階上，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地上拉出一道被玉盒墜得微微下墜的瘦長影子。她沒喊他，轉身消失在巷子里。
莫歸晟攏了攏袖口。玉盒貼著腕脈微微跳動，血煞靈菌王的熱意透過衣料傳來，像一顆小小的心髒。他想起甦劍在陣課上說的那句話——陣基不穩，先別急著擺旗，先看地。又想起顧幻生在白日闊台上那句。
在寧西，他們腳下的地在沉。每一腳踩下去，土里都有別的棋子在咯腳。他抬腳向異寶閣深處走去，顧幻生的話在腦子里轉了一遍——菌王到手只是開始，先把鞋里的沙子倒干淨。